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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梦。
林默从那张硬得像铁板的单人床上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出租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节能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个营养不良的鬼。
他喘着粗气,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擂鼓,像是在抗议主人的虐待。梦里那无数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此刻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这片压抑的黑暗,正牢牢地钉在他身上。
这不是比喻,也不是幻觉。作为“规则重构者”,他的感知力在某种层面上与这个世界的基础逻辑相连。当世界的一部分——哪怕是极小的一部分——开始以他为中心进行高强度、高密度的信息处理时,他能感觉到。就像一个程序员能感觉到服务器的负载在异常飙升。
有人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疯狂地计算他,分析他,试图从虚无中定位他。
这种感觉,和“锚”那种来自世界意志本身的、天灾般的恶意完全不同。锚的追猎是“道”,是规则层面的抹杀,是来自天空的审判。而此刻他感觉到的,是“术”,是凡人智慧的极限,是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编织一张要把他牢牢捆住的网。
他留下的那滴血。
林默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他终究是个凡人,在精神力耗尽、身体濒临崩溃的时候,犯下了一个如此低级的错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为精神力透支,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想自嘲地笑一笑,却现连牵动嘴角肌肉的力气都那么吝啬。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盖亚,是那些为修正他而生的怪物。现在才现,原来人类本身的好奇心和控制欲,同样致命。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笨拙,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他所谓的“家”,不过是一个月租八百的城中村隔断间,所有的家当加起来也塞不满一个行李箱。他拉开衣柜,与其说是衣柜,不如说是一个嵌在墙里的木箱子。他没有拿那些平时穿的衣服,而是从最底层拖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这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逃生包”,里面只有几样东西几沓现金,一部没有sIm卡的老式诺基亚,一个u盘,还有一本纸质版的《理想国》。
现金是用来应付那些不需要身份登记的场合。诺基亚是用来玩贪吃蛇的——开个玩笑,它其实是个物理意义上的“信息隔绝容器”,被他用规则扭曲过,任何电子信号都无法穿透。u盘里存着他这些年积累的所有关于“规则”的猜想和笔记,用十三层不同的加密算法层层包裹,就算全世界的算联合起来,也得算到宇宙热寂。至于那本《理想国》,只是个习惯。他总觉得,在最绝望的时候,触摸着那些先贤的文字,能让他不至于彻底疯掉。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然后开始脱衣服。他换上了一套最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戴上兜帽和口罩,将自己整个人都藏了起来。做完这一切,他环顾四周。
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留下了太多他的痕迹。床单上的皮屑,地上的头,牙刷上的唾液残留……对于一个掌握了dna样本的组织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宝库。
他伸出右手,食指微微抬起。他想定义一条规则“所有与‘林默’相关的生物信息,在此空间内,定义为‘无效’。”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强行掐灭了。不行。太冒险了。现在的他就像一台电量只剩1%的手机,任何一次规则改动,都可能让他直接“关机”。更何况,如此明确指向自身的定义,一定会再次触盖亚的警报,把“锚”那个该死的家伙又引过来。
他不能用“神”的方式解决问题,他必须用“人”的方式。
林默的眼神变得冷静下来。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所有的水龙头,然后将一整瓶廉价的消毒液倒进了下水道。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回到房间,用一块湿布,仔细地、近乎偏执地擦拭着自己接触过的每一个地方。门把手,桌角,床沿,甚至墙壁。
他知道这没什么用,现代刑侦技术能从空气里提取dna。但他必须这么做,这是一种仪式,一种让他从“规则重构者”切换回“逃亡者林默”的心理暗示。
做完这一切,他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躲藏了三年的“壳”。他没有丝毫留恋。当一个地方不再安全时,它就只是个水泥盒子。
他轻轻打开门,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样,消失在城中村那复杂如蛛网的巷道里。
就在林默离开后不到十分钟。
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口。车门滑开,几个穿着便服,但行动间带着军人般利落感的男人走了下来。为的正是蒋影。
她换下了一身作战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扎着马尾,看上去就像个邻家的干练姐姐。但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却让周围嘈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二组、三组封锁所有出口,排查监控。四组,跟我来。”蒋影的命令简短而清晰,通过耳麦传达给每一个成员。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居民。在普通人眼里,他们或许只是一群房屋中介或者社区工作人员。但他们每个人携带的设备,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的安全部门感到震惊。
蒋影的手中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一个简陋的区域地图上闪烁。这是通过对那滴血的dna进行“量子纠缠态”标记后,利用“现实背景辐射”进行模糊定位的结果。这项技术还不成熟,误差范围高达五百米,而且只能每小时定位一次。但对蒋影来说,足够了。
“目标的最后一次信标反应,就在这栋楼。”她指着眼前这栋爬满了电线、墙皮斑驳的“握手楼”,下达了指令,“信号消失了。他可能离开了,也可能……他有反侦察我们技术的能力。无论如何,找到他的巢穴。”
“明白。”
队员们迅而安静地潜入楼内。他们没有去敲门,而是用一种微型设备贴在门锁上,几秒钟后,看似坚固的防盗门就无声地打开了。
当蒋影走进林默的出租屋时,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最基本的家具,什么都没有。床上很整洁,但能看出有人不久前睡过的痕迹。整个房间被打扫得异常干净,干净得……就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组长,”一名队员拿着一个仪器走过来,低声报告,“空气采样分析,房间内多种清洁剂和消毒剂浓度标。但是……我们依然检测到了微量的目标dna碎屑,主要集中在床铺和卫生间。他在这里住过,而且刚离开不久。”
蒋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她走到床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摸了一下床单。是凉的。
“他很警惕,”蒋影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他知道我们在找他,甚至可能知道我们掌握了他的生物信息。他试图清理痕迹,但这恰恰证明了他的外行。真正的高手,会制造上百个假的痕迹来迷惑我们,而不是把一个地方打扫得像个犯罪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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