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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慈点点头,不躲不避,顺手将那丛竹子塞回去。
在水边极无聊,没人可抓时,他要么钓鱼,要么打水漂,技巧么,还算不错。
贺蕴便指着那被雨点搅浑的池塘道:“水至清则无鱼,湖中鱼多,皆因有水草,有泥沙,亦有虾米,但凡少了其中一样,便也湖也不成湖,塘也不成塘,沦为死水一潭。”
卞慈并不在意眼前的是活水还是死水,他只望着那些无遮无拦的荷叶被风雨摧残,心想,真可怜。
雨势渐大,几条鬼灵精怪的鱼顺着游廊蹿到贺蕴脚下,贺蕴便命小厮取来一点鱼食撒下去,含笑看它们争抢,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对卞慈说:“人想吃鱼,可钓上来的有大有小,你说该怎么办呢?”
有几只大的抢食很厉害,贺蕴微微蹙眉,立刻便有小厮递上抄网。
贺蕴便接了那抄网,毫不留情地将那几条抢食大鱼推到一边,满面慈爱的看小鱼吃。
卞慈轻轻笑了下,低垂的眉眼间掩去几分讥诮,“捉大放小。”
多好听啊,可捉的当真是大的,放的当真是小的么?
“是啊,抓大放小。”贺蕴拍拍手,将剩下的鱼食撒下去。
卞慈顺势抽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贺蕴随手接了,边擦边带着他慢慢踱步,“我素知你之勤勉,办差也勤恳,可凡事过犹不及,便如这杭州的雨,世人皆爱它细雨濛濛,又有几人中意狂风暴雨?如今牵扯人数近百,更直指京中同僚,各处人心惶惶,知道的呢,是你我秉公执法,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地界成了贼窝呢。”
仿佛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贺蕴忽然笑起来,卞慈也跟着笑,只是各自心里在想什么就说不准了。
贼窝……不抓贼就只当是没有贼,抓一点儿是让人觉得你治理有方,可如果一抓一个准呢?说明什么?为什么人家治下都是守法奉公的好百姓,你这里却遍地都是杀头的狂徒!
子不教,父之过,地方官又称父母官,当地百姓便是子女,子女犯罪,父母官便无罪么?
倘或被有心人以讹传讹宣扬起来,亦于本地官员考评、晋升有碍……
雨点下坠极快,仿佛是卯足了劲儿狠狠砸进池塘的,在水面溅起一朵又一朵水花,将倒影的两人的笑容都搅散了。
持续多日的暑热亦因这场雨消散了大半,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叫人身心舒畅。
“别小瞧那些商贾啊,”贺蕴背着手,看着那灰蒙蒙一片的天和水,意味深长道,“财可通鬼神,亦可上达天听……”
谁知道那些人背后都站着谁?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若逼急了,惹到不该惹、不能惹的,背后使绊子……得不偿失。
卞慈眉眼低垂,心领神会,“大人点拨,下官铭感五内。”
“哎,算不得点拨,”贺蕴摆摆手,笑道,“不过是你我二人闲话家常,聊聊鱼,说说水池子罢了。”
“是。”
“既然聊完了水池子,说了闲话,也该谈谈正事啦!”贺蕴的声音迅速变得轻快起来,眉目间也和煦了,看向卞慈的眼神恍若看器重的后辈,言辞间透出亲昵,“此番你当居首功,众人皆心服口服。你放心,该给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卞慈垂眸行礼,“下官不敢。”
“敢不敢的有什么要紧?”贺蕴拍拍他的肩膀,又朝京师方向拱拱手,“皇上慧眼如炬,赏罚分明,若执意要赏,你还推辞得了么?”——
作者有话说:昵称“鹤隕”的盆友在不在?我记得你以前就自荐过,但是“隕”这个字寓意不太好,“鹤”是吉祥仙鸟,合在一起就更是大悲之象,古人,尤其是文人比较忌讳,不可能做名字的,所以我取了个谐音“贺蕴”,看你能不能接受啦,么么哒!
第64章
自八月开始,被抓进去的那四家便陆续有了结果:
锦鸿是布商,所犯者有二,其一,乃偷逃税款之罪,依照大禄律法,需缴纳巨额逃税与罚金;
其二,官船私用,犯了朝廷忌讳,此乃大罪。
据说原本是户部一位陈姓官员委托人送家眷回南,顺道托锦鸿的人为老母亲采买寿礼,怎料那商户狗胆包天,竟瞒着他做私用,谋取重利。
事发后,陈姓官员既羞且气,立刻向皇帝请罪。皇帝怜他一片孝心,且素日也算兢兢业业,派人大略查证,确与杭州羁押在案的人犯口供对得上,便只罚俸两月,不再追究。
如今虽尚未结案,但据说此事是杭州的两个管事伙同下面的人做的,眼见事情败露,便认了罪,回头等刑部判罚下来,最轻也要流放的。
如此冤有头债有主,锦鸿老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又主动缴纳一笔银子,等转过年,在杭州的铺面就可以重新开起来了。
另有一家茶商,也是相仿的情形,上头东家被瞒天过海,只受了牵连便罢,认罚、缴银子,年后茶园依旧可以开张。
当然,这些话都是说给外头不懂行的普通百姓听的,至于内情究竟如何……只有天知道。
剩下的那家盐商和第二家茶商却不大妙。
头一个,私贩私盐乃死罪,且那盐商被抓时足足藏匿了上百斤,几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最要命的是,别家抓到的都是下头的管事,而这家倒霉催的,正好东家本人来盘货,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可谓辩无可辩。
纵有靠山,眼见着杭州这边必要杀鸡儆猴,谁敢在此关头引火烧身,为铁证如山的死刑犯辩驳?于是由上而下,竟都是众口一词的“死罪”。
最后一家茶商,情况则更为复杂。
朝廷针对茶叶经营有优待,部分合乎条件的茶农和茶商可免除赋税和徭役【注1】,此举本为体恤百姓和底层商贩,奈何却被有心人利用,大肆敛财。
该茶商便是如此,偷逃税款自不必说,那东家竟还利用朝廷善心,勾结个别官员、雇佣地方泼皮,对多地茶园强买强卖,又使数百人卖身为奴,借此逃避徭役……
该茶商被抓后,立刻有当地百姓跳出t来喊冤,哭诉此人一家在当地欺男霸女、侵占田地,无恶不作。有人不服,去当地衙门伸冤,竟被当时的县令骂做刁民,说是诬告,丢到大牢里没几日便死了……
如此种种,令人发指,想必那茶商也难逃一死。
那盐商被判夷三族时,已是腊月初,大雪纷飞,处处银装素裹,明月正在京城拜访常夫人,心中之震惊难以言表。
这几年她听常夫人的话,很是读了几本书,也了解了部分律法,知道贩卖私盐超过三斤者,杀无赦,却没想到竟致夷三族这般严重。
三族,父族、母族、妻族,有可能受益的亲眷悉数囊括,相当于把有关联的一整片人连根拔起、全部铲平。
自此之后,便绝了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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