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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天,两个狱卒故意拿着水壶、食盒进来,在她们所在的牢房外摆开桌子大肆吃喝。
“姑娘何必苦熬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犯了错,改了就是,何必受罪?只要姑娘认了,这样香喷喷的烧鸡,热乎乎的肉羹,即刻送到姑娘嘴边。”
说话的狱卒特意面朝她们,撕下一条油淋林的大鸡腿,夸张地咀嚼。
另一人则拿着蒲扇,笑嘻嘻将香气往牢房内扇,时不时做闭目吮吸陶醉状,“哎呀,好香呀,这可是才出锅的康家肉羹,啧啧,大骨头砸碎了熬出骨髓来的,又香又滑……”
食物独有的香气轰然炸开,在臭烘烘的牢房内横冲直撞,混合成一股诡异却依旧诱人的味道。
“放你娘的屁!”七娘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两眼发直,骂得愈发诚恳,“你才有罪,你娘有罪,你爹有罪,你全家都有罪,等死后都入十八层地狱……”
她忽然很感激当初明月逼着自己学固县话,瞧瞧,现在不就用上了?
明月火烧火燎的肚子里咕噜噜直叫,闻言却忍不住哈哈大笑,结果嘴唇一动就裂开,流出血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呸,我有何过?!
被骂的狱卒恼羞成怒,嘴唇一动,却听明月沙哑着嗓子问:“他给你们多少银子?”
那狱卒动作一顿,装傻,“什么银子,这厮疯了。”
明月仿佛没听见,艰难地换了个姿势,继续问:“够花一整年吗?”
牢里太阴冷,又没吃没喝,还不能睡,她早被冻透了,身上冷得像冰坨。
“那哪儿够……”有个狱卒脱口而出。
同伴重重咳了一声,她慌忙闭嘴。
但已经晚了。
得到预期中的答案,明月笑容更盛,一点点挪动僵硬的双腿,来到她们跟前说:“你们不说我也明白,是姓胡的做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没什么,江湖道义罢了,冤有头债有主,若就此收手,我不怪你们。
他们又不敢杀我,来日我出去了,必然报复,你们好端端的,却受人牵累,与我结仇,何苦来哉?”
她太渴了,声音嘶哑,活像尖利的指甲划过铁皮,更兼气息不足忽高忽低,幽幽回荡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叫人无端发毛。
那两人有些意动。
因为这份钱的大头,其实根本没落在她们手里,而脏活累活却一直是她们干,明月能记得住的报复对象,大约也是她们。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七娘也挪过来,努力往掌心哈气,试图替明月暖暖冻得青紫的手。
收效甚微。
明月看出狱卒的为难,循循善诱道:“我知道你们的家人都在这里,所以不敢抗命。不过,送上门的银子何必往外推呢?我也不叫你们难做,左右他们不能天天在这盯着,我佯装憔悴,你们佯装示威,如此刀切豆腐两面光,两边谁都不得罪,可以交差,又能多得一份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一开始她还不太确定,但这几天熬下来,明月完全可以断言,胡家没有杀人的胆量,也无通天手眼
否则,何必磨蹭至此?
那二人面面相觑,大吃大喝的动作都慢了,不知该怎么接话。
换做一般人,折磨几天早哭爹喊娘了,她们怎么不怕?
嫌钱少的那人犹豫了下,“你能给……”
“当心有诈!”同伴一把拉住她。
听说胡家的人已打通刑房的关节,这两个外来的娘们儿人都在大牢里了,银子也被搜走,还能翻出天去?
她又警告明月,“少动歪心思,进来这里你就认命吧!”
另一个狱卒犹豫了下,“是啊,我听说也不是什么大罪,你认了,回头换个地方,照样能东山再起……”
话虽如此,可她们的银子都没了,靠什么东山再起?说到底,就是始作俑者想赶尽杀绝,又不愿意手上沾血。
明月嗤笑,“换个地方”,马脚露出来了不是?好一个白脸红脸、好人坏人啊。
“笑什么!”那一脸凶相的狱卒骂道,“事到临头还巧言狡辩,简直不知死活!我且问你,认不认罪?”
近三日水米不进,更未能合眼,明月实在太累了,方才说的那些话几乎耗尽全部体力。
她歇了一会儿,复又睁开眼,盯着那两人,轻笑道:“我有人在外面,纵然有个万一,奈何不了胡家,还奈何不了你们么?”
敬酒不吃?
那就吃罚酒吧。
就算死,她也要拉人垫背。
她的眼睛本就不小,之前赶路消耗极大,又在这里净饿、打熬两日,脸颊都有些凹陷了,越发显出两颗黑洞洞的眸子和里面猩红的血丝。这样直勾勾望过来时,活似勾魂使者,直看得那二人毛骨悚然。
“你!好好好!”扮好人的狱卒亦图穷匕见,顾不得伪装,一脚将吃剩的饭菜踢翻在地,冷笑道,“你就嘴硬吧,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太平年间,没人扛得住饿。
就算扛得住饿,也扛不住渴。
两狱卒愤然离去。
过了一会儿,七娘好似突然来了力气,四肢并用爬到大牢栏杆那里,抓着几根麦秆,使劲伸长了胳膊去够。
“东家!”七娘连滚带爬缩回来,攥得紧紧的右手举到明月眼前缓缓打开,“看,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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