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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账肃吏”的风暴席卷朝堂,带来的阵痛与肃清效应逐渐显现。官场风气为之一新,以往推诿塞责、阳奉阴违的痼疾得到显着遏制。
各地清丈田亩的工作趁势大力推进,大量被豪强隐匿的土地重新登记造册,朝廷税基得以巩固。
红焰薯的推广也因吏治澄清而顺畅了许多,杨文远领导的推广司权威日重,一批批优质的“涅盘种”薯种和《种植指南》、《防疫官制》手册被送往四面八方,尤其是边军屯田和贫瘠州县,绿色的希望在中原大地上星星点点地蔓延开来。
初颜公主并未沉浸于暂时的胜利。她深知,打掉几个贪官蠹吏只是治标,真正要强国富民,必须建立一套高效、廉洁、能够持续运转的制度。清丈田亩、均平赋役是第一步,而接下来,如何将北疆乃至全国日益增多的粮食、物资高效地调配运输,尤其是保障边军供应和应对可能生的灾荒,成为了摆在面前的新课题。
这一日,初颜在推广司值房内,与杨文远及几位精于算学和工事的属官,对着巨大的云泽舆图,陷入了沉思。
“殿下,”杨文远指着舆图上纵横交错的河流,“我云泽虽河网密布,然漕运之权,多年来实则掌握在几家背景深厚的‘漕帮’手中。他们把持河道、码头、船只,运费高昂,效率低下,且时常以各种名目盘剥运粮农户和商贾。以往朝廷漕粮北运,亦多依赖他们,其中弊病丛生,损耗巨大。如今红焰薯若大规模推广,未来粮食转运、薯种调配、乃至薯灰合剂原料(石灰、草木灰)的运输,需求将极大增加。若漕运不畅,运费高昂,则惠农之政,恐反成伤农之累。”
一名精通工事的属官补充道:“不仅如此,许多河道年久失修,淤塞严重,汛期易涝,枯水期难行。若要提升运力,非大力疏浚河道、修建加固码头不可。然此举耗资巨大,且必然触及漕帮及相关地方官员的切身利益。”
初颜的目光掠过舆图上那条贯穿南北、最为重要的“通济渠”,眼神锐利:“漕运乃国之命脉,岂能长期操于私人之手?运费高昂,损耗巨大,最终负担都转嫁到了百姓和朝廷身上!此弊不除,新政成效必大打折扣!”
她沉吟片刻,断然道:“立刻起草奏疏,奏请父皇:一、设立‘漕运督办衙门’,直属户部与工部,统筹全国漕运事务,制定统一运价,规范运输流程。二、由朝廷拨款并招募民工,重点疏浚通济渠等主要河道,修建官仓码头。三、鼓励打造官船,组建朝廷直属的漕运船队,同时规范管理民间漕船,对合规者放牌照,严惩欺行霸市、盘剥勒索之行径!”
杨文远等人闻言,精神一振,但随即面露忧色:“殿下,此议甚好,然触及利益甚广,恐比清丈田亩阻力更大。那些漕帮背后,往往有…”
“我知道。”初颜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无非又是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甚至可能牵扯到朝中某些人。但正因为难,才更要去做!漕运之利,必须收归国有,惠及于民!你们只管将奏疏写得详实有力,将改革之必要、未来之收益算清楚。朝堂之上,我来争!”
然而,初颜的改革奏疏还未呈上,一场针对她的新的风波,已悄然借助漕运之事掀起。
这一次,难的方式更加隐蔽和刁钻。
先难的,是几位掌管国库开支的户部老臣(并非王琮、崔浩一党,而是相对保守的技术官僚)。他们在一次关于河道修缮拨款的议事中,纷纷诉苦:
“陛下,近年来北疆用兵、赈灾、清丈田亩、推广新薯,开销巨大,国库已然吃紧。此时再兴大规模河道工程,恐力有未逮啊!”“是啊,漕运之事,牵一而动全身,万一处置不当,引漕帮动荡,断绝漕粮,京师震动,谁能担此责任?”“不如暂缓此事,待国库充盈,再从长计议。眼下还是应以稳妥为上。”
他们的言论,看似站在国家财政的角度,持重稳妥,实则是在为改革设置障碍,拖延时间。
紧接着,市井之间,关于漕运改革的“担忧”开始流传开来:“听说了吗?公主要动漕帮了!以后运粮都得官船来,运费是可能降点,但那些靠水吃饭的船工、脚夫怎么办?岂不是要断了好几千人的活路?”“是啊,官府办事,哪有私人灵活?到时候手续繁琐,拖延时日,新鲜的粮食运到地方都霉了!”“据说还要加征‘河道捐’来修河呢!最后还不是摊派到咱们老百姓头上?”
这些流言,巧妙地将改革可能带来的阵痛放大,挑动底层民众和漕运从业者的恐慌情绪,将矛头隐隐指向倡议改革的初颜公主,给她扣上“与民争利”、“不顾百姓死活”的帽子。
更阴险的是,几份来自江南富庶之地的奏疏也恰到好处地送达御前。奏疏中以地方乡绅、粮商的名义,言辞恳切地表示拥护朝廷新政,但对漕运改革表示“忧虑”,声称“漕帮虽有小弊,然运行多年,自有其章法,骤然改动,恐生混乱”,建议“徐徐图之”,实则还是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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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来自不同层面、看似立场各异的反对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稳妥”和“担忧”的声浪,试图将初颜的漕运改革提案扼杀在摇篮里。
初颜在值房内,听着各方的反馈和惊蛰收集来的信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一次,对手学聪明了,不再直接攻击她个人或红焰薯,而是抓住了“财政”、“民生”、“稳定”这几个看似无可指摘的点,进行迂回包抄。
“殿下,形势似乎对我们不利。”杨文远面露忧色,“特别是市井流言,极易煽动民意。”
“民意?”初颜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街市,“真正的民意,是希望运费低廉,货物其流,生活富足。而不是希望被漕帮层层盘剥。那些被煽动的‘民意’,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恐慌罢了。”
她转过身,目光清亮:“他们想用‘钱’和‘稳’字来压我?好!那我就跟他们算算明白账!”
“杨主事,你立刻组织人手,给我详细核算:以往漕帮把持下的漕运,平均运费几何?损耗几何?朝廷因此间接损失税赋几何?若改革成功,运费降低一成、两成,又能为朝廷、为百姓节省多少?带动多少商货流通?未来红焰薯大规模产出后,高效的漕运又能节省多少成本,增加多少效益?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另外,”她继续道,“起草一份《漕运改革疏》,不仅要言明改革之必要,更要详细阐述如何安置受影响船工、脚夫:或招募入官船队,或给予补偿转业,或引导其从事河道修缮、码头搬运等新产生的活计!总之,朝廷改革,不是要断人生路,而是要开辟新的、更好的活路!”
“还有,那些江南乡绅粮商,”初颜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他们不是怕混乱吗?就以推广司和即将成立的漕运督办衙门名义,联合出公告,招募第一批诚信粮商,试行‘官督商运’,给予优惠运费和政策支持,让他们亲眼看看,朝廷主导的漕运,效率更高,成本更低!用事实堵住他们的嘴!”
一系列指令,精准地针对对方的论点进行反击,不仅算经济账,还算政治账、民生账,更有具体的配套措施,考虑周全。
杨文远等人听得心服口服,立刻领命而去。
初颜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划过那条贯通南北的大动脉。她知道,漕运之争,将是比清丈田亩更加复杂和艰难的战役,因为它触及的利益网络更深、更广。但她别无选择。
强国之路,注定要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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