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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多时,两人到了个医馆,里面只有个学徒在碾干料,坐了个矮板凳,两只脚踩在药碾子两边,嚓嚓簌簌的,见人回来了,朝里叫了声,“师父!师兄采药回了!”又忙站起来,帮着卸下竹篓。
他口中的师兄仔细交代着,“你先将金银花拣出来,除去杂质、筛去灰屑,要净的,好了就放到一边,等我来炮制。薄荷也是一样,你先净制。麦冬你便用上回学的法子清洗晾晒,晒干了水气收到库房里去,别忘了每逢入库便上册,费费手指,别略过去了。”
“好,知道了师兄!”学徒拎起竹篓就走,兴冲冲地到后院去了。
门帘子又一起,进来个穿了长道袍老头,趿拉着两只老布鞋,慢悠悠坐在了堂上,“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他慢条斯理地扭过头,把早就泡好的茶捧在手里,就着杯沿嘬了口。
王柏舟迫不及待道:“老爷子,你不知道阿慧多厉害,背着个竹篓健步如飞,比我这个大男人还走得快!她一个小娘子,是不是偷偷拜了先生练武了,比如叫什么凌波微步的……”
原来方才那个童子正是监察御史苏希光的独女苏定慧,她自小多疾,闻风便咳,是汴京城内有名的病秧子。偏她外祖方家却是行医的,治得了疑难杂症,只对她这个病束手无策,听了直教人扼腕。
此时苏定慧见王柏舟嘴上没个把门,轻易就叫出了自己的小名,当即
向他遥遥地端了端茶杯,面不改色道:“喝茶,王柏舟。”
坐在堂上的方老头子也看向了王柏舟,捋了捋胡须,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王柏舟瞬间如锯了嘴的葫芦,瑟瑟如鹌鹑般,老实地捧起了茶,大喝了口。
“今日怎么样?”方老头子这才挪开视线,又问回来。
苏定慧暗暗记着自己的心率,以及感知身上可有不适之处,边想边道:“从上山到下山,一息总在四五下,从容流利。只是下来时腿脚酸胀些,也是常情,走在路上不觉心绞疼痛。”
方老头子满意点头,又问:“草药长势如何?”
苏定慧道:“今年夏天不热,树荫底下太过阴凉,喜光的药草多停止了生长,根茎叶片不如以往,只怕炮制出来药性会弱。”
“也是个机会。本来四季就有变化,因时宜方、改变剂量都是平常分内事,你多留意着,比照《伤寒杂病论》去用。”
方老头子借机将这些日子自己研读历年脉案集的心得说了一番,苏定慧听得入神,身子向他方向微微前倾,黑亮眼珠久久地定在一处,偶尔才一动。
王柏舟听得昏昏欲睡,实在不懂这艰深难懂的大夫有什么好当的,颓了肩坐在那里,眼珠子四处乱扫乱看。
嗯,这副对联写得好,云鹤有奇翼、神鸾调玉音,老头子是想羽化登仙吗?不成不成,他医术高明,就算自己要走,也会被人求着留下的。
还有,这副桌椅和家里的比起来干巴巴的,一点光泽都没有,改日让人送套来,摆在屋子里也太难看了。
至于那些比人还高的草药柜,百八十个数不清,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就能知道哪味药在哪里的,要是抓错了可怎么办?
他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忽然有个头绪出来,一拍大腿道:“等等!我来这里是有正事!”
方老头子正说到如今四诊里头脉诊竟然有式微之势,颇有些愤愤不平,被他一打断,话噎在了嗓子里,气更是没咽下去,甚至叫人觉得鹤骨仙风的脸上生出丝裂痕。
苏定慧抿唇一笑,出来打圆场道:“翁翁说了这么久也口渴了,快喝口茶罢,润润嗓子!”她又问王柏舟,“你说,什么正事?”
王柏舟缩着脖子道:“我听我娘说了,方夫人在替你相夫婿,还托了我娘去打听有没有合适的。”
苏定慧的脸飞快地冷淡下来,望了眼门口,道“是吗?”
话一撂地,她就站了起来,和方老头子告辞道:“翁翁,今日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脉案集家里也有一套,我夜里看,明早再向您请教。”
“阿慧,你母亲她也是好意。”方老头子也站了起来。
“我知道。”
苏定慧走出医馆前扶了扶门板,回头道:“但我不需要。”
从后门进了家,绕过植了时节花卉的院子,苏定慧还是方才那身青衣童子打扮,来往的仆婢皆视若无睹,只忙着自己手上活计。
苏定慧甫一踏入闺房,春柳便迎上来,赶紧帮着她更衣洗漱,顺便告诉她今早定省后,夫人那边又打发宝雁来,想请她过去商议些事。
苏定慧用皂子洗着手,边问道:“后来呢?你和她说了什么?”
春柳笑着递过毛巾,“还能怎么说?也就照着小姐交代过的告诉她了,小姐定省回来后身感疲倦,力不能支,现已歇下了。老爷子也说,叫小姐多休息,少走路。夫人素来心疼小姐,听了这个没有不答应的,宝雁又和咱们好,就原路回去了。”
苏定慧擦了擦手,看了眼窗外日头,远远还不到掌灯时候,匆忙去见母亲,只怕会惹她生疑。
也真是着急了,听到母亲在相看人家,她一时失了方寸,心乱如麻。
如翁翁所言,母亲对她其实很好,衣食住行都顾着她,对她的病尤其上心,请了不知多少名医来看,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
可十岁之前她留在祖籍庐州,跟随祖母长大,没跟父母去建昌县赴任。十岁到了汴京后,她和母亲几乎算陌生人,各自都不了解。和父亲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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