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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梦与现实
沈昱自认已经对各种情况有过预想了。
可庄砚宁这么一句告白怼到脸上,直接又炽烈,还是把沈昱冲击得失语了好一会儿。
庄砚宁看他再次失神,问道:“怎么,你不信?”
“……与其说信不信——”沈昱回过神,对上男人的视线,神色复杂,“我更不明白,为什么呢?而且,就算是真的,又能如何呢?我在你面前都是装的,我们的两情相悦是假的,我们的关系根本无以为继。你为什么还要坚持付出呢?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精于算计,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一定是别有目的——你是不是又想这么说?”庄砚宁一听就知道,沈昱又钻到他那顽固的想法里去了,径直打断道,“可你说的并非事实!只是因为你那天忽然说这一切都是假的,让我震惊到没有思考的余裕,无法冷静下来分辨我的真实想法,那天才会什么都来不及说就结束。然后你便以为这是事实了,就算我想用行动证明并非如此,于你看来也变成了狼子野心。其实我没变,是你先入为主、疑人偷斧,我便无罪也成了有罪!”
“你没变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沈昱还是不信,“你心悦的那个‘我’不过是虚影,是空中楼阁,你怎么可能没变呢?”
“不,我‘看到’的不是虚影。”
“什么?”
“你总说我算无遗策、明察秋毫,怎么就没想过,我‘看’你的时候,也是观察过、思考过的?”庄砚宁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青年,徐徐道,“你主动接近我,最多是引起我兴趣,令我开始观察你。我所观察的,也不是你刻意展露的‘表演’,而是你本人的一举一动,是你发自本能的反应,是真正的你!”
沈昱皱眉道:“但我说过,我在你面前都是……”
“都是‘演出来的’?就你那‘演技’?”庄砚宁微微扬眉,“清和,若你只跟我相处一两个时辰,或许你可骗过我,或许我不会深究。但我们相处了那么久,甚至还曾日日夜夜、长时间地一直形影不离。且不说我是否能看穿,你本身也无法时时刻刻都是假装、都在演戏吧?”
沈昱:“……”
听起来令人不爽的话,但不得不承认,也是事实。
而且沈昱为了骗过庄砚宁,经常是八分真,两分假。有时候沈昱太习惯于跟庄砚宁相处了,甚至会一度忘却自己接近对方的目的。等到他习惯性地发了脾气,或者招惹得庄砚宁不对劲了,才会猛然想起:我得先低头,不能搞砸了。
深究起来,有时沈昱自己都无法确定,自己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在演。
庄砚宁看沈昱半张着嘴迟迟无法反驳,又继续道:“你说我只是喜欢对我好的人,说句不谦虚的话,围着我转、对我献殷勤的人,虽不如丞相府诸位,亦不少矣。若是有一个对我好的,我就喜欢一个,我成什么了?我忙得过来吗?要是每个想去诗会的人,我都要带,我的马车装得下这么多人吗?每个想要我指导诗文的人,我都回应,那我每天要看多少文章、写多少杂诗?
“我钟情于一个人,并不因为他围着我转,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真实,我就钟情于这种真实。如果这个人恰好还围着我转,那便是我的幸运。我可以更轻易地就看到他,接近他,甚至近水楼台先得月。”
说到这里,庄砚宁顿了顿,视线深深地望进沈昱的双眸中:“但即便这个人不在我身边,不再演那些亲近我的戏码,我的感情又岂会因为这些事就轻易消弭?”
“……”沈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庄砚宁的目光过于炽热,他本能地想躲避,却好像被对方的气势攉住了,叫他讷讷挪不开视线。
“但是……”沈昱觉得自己该反驳庄砚宁的,可他张着嘴,想不出下文,“可是……”
他的心脏狂跳,脑子一片杂乱,竟莫名觉得庄砚宁的逻辑没错,他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词句。
“可是,你觉得梦太真实了,你还是害怕它变成事实,是不是?”庄砚宁像是早就想好了沈昱的所有问题和所有答案,沈昱讲不出来的时候,庄砚宁就替他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也仔细想过了。其实那个梦里的内容,根本不可能发生。”
“……什么?”沈昱即便脑子纷乱,也绝不可能被他的说辞糊弄过去,“怎么不可能?你要是又想说‘那只是梦,不是真的’,那就没必要谈了。”
沈昱现在最烦的就是庄砚宁总以“那都是梦”为借口,否定一切,好像都是沈昱在无理取闹似的。庄砚宁越是这么说,沈昱就越不可能跟他和盘托出前五世的经历。沈昱跟家里人都是以“梦”的名义说的呢,沈家人虽不至于马上全部相信、全部投入,可至少是严肃对待的。而庄砚宁总是反驳“那只是梦”,沈昱就认为他其实根本不信任自己,梦对他有利的——比如吴亦洲叛国案——他就信;梦对他不利的,他就说那只是梦,梦里的人和他完全没关系。
沈昱已经厌倦了和他争吵这个问题,幼稚且麻烦,所以决定不再谈论此事。
然而,庄砚宁这次说的却是:“因为我理过了梦里一切事由的前因后果,也对比了现实的实际情况,所以才说不可能。”
“……啊?”沈昱没想到话题会如此展开,他懵了,“啊???”
“在梦里,我会对沈家动手的根本原因,是圣上要褫职集权、肃清朝政。梦里的那个我,只是圣上的一柄剑,剑的主人要把剑挥向哪里,剑是不能置喙的。”庄砚宁徐徐道,“但实际上,圣上绝不可能用那样简单的一刀切,就把沈家给抄了。沈家关系者众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彻底敌对,且不论撬起这尊巨石的难度有多大,就假设像梦里那般,成功了,也后患无穷。查抄沈家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一个连绵不绝的大麻烦的开始。”
话题一下切到朝政,沈昱跟不上,懵然地缓缓一眨眼。
“酒劲上来了?你坐下慢慢听我说。”庄砚宁示意他坐下,沈昱本来没怎么觉得晕的,闻言忽而感到自己真有点头昏了,于是一屁股坐下。
这熟悉的一令一动,让庄砚宁的心情又好了几分,放缓语速耐心解释道:“沈家下面的势力、关系不计其数,沈家就是穿了千根线的那根针。若是那些线没提前安排好,直接把针一下剪了,下面的线就会一团乱。再想去梳理,困难千百倍。不梳理,这个庞大的‘线团’就会很快变成朝廷的心头大患,甚至比处理沈家都麻烦得多。所以,仅仅从这点来说,圣上就不可能让沈家快速倒台。
“再者,丞相是圣上登基的大功臣之一,功劳巨大,能力卓绝。圣上如今已有了小皇子,正是需要培育后代,稳定朝政、富安天下的时候,以保证以后的权力平稳交接。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自断一臂,跟最得力的助手反目成仇?
“你看吴亦洲,斩他是因为他叛国,饶是如此都花了很大功夫重新安排边疆官员,北疆还得靠镇北军才能勉强稳定。若是沈家没犯大错,圣上就要逼得沈家不得不反,群臣又会怎么看?人心惶惶,风声鹤唳,一旦处理不好,就很可能让国家走向彻底失序。当今圣上,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沈昱其实没完全听明白。
其实他跟亲爹亲哥说自己的梦时,沈方平和沈旬也囫囵地提过几句这些。可沈昱涉政不深,他们也就没怎么深入分析,准备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跟小儿子彻底解释一番。谁成想,他们不讲,今日庄砚宁却讲了,还把沈昱讲得云里雾里。
但沈昱抓住了一句话。
“可是,如今圣上就是在削弱沈家,这总没错吧?”这也是沈家人的观点,所以沈昱说得十分笃定,“你也确实在升官。不管你怎么说,你就是圣上削弱沈家的那柄剑。”
“削弱,不是斩杀抄家。更准确来说,圣上在平衡,避免任何人一家独大。我不是他的‘剑’,而是一颗……用于平衡的秤砣、石头。”庄砚宁回道,“这是丞相也明白、也接受的,不然很多计划没有他的同意和协助,根本无法顺利进行。总而言之,沈家的将来或许会不如往日那般风头无量,但也绝不会像梦中那般瞬间崩塌。沈家快速衰落,绝不是圣上乐见的。你想想,他若是想彻底收拾沈家,还让你接触小皇子做什么?应当严防死守沈家与皇家的下一代搭上关系才对。”
——好像……他没说错。
其实沈昱当时也觉得,姜承耀愿意让姜玄同来跟自己玩,应该是不会对沈家下手太狠了。只是后来做的梦太真实,才给他一种“一切都将被彻底颠覆”的感觉。
庄砚宁又道:“退一步来说,若是圣上真有过这种想法,一旦他要用到我,我也会力劝他不要如此莽撞。从大局来说是为了朝廷和国家的稳定,从个人来说是为了你。而且事到如今,圣上早已明晰你我之间的关系。若是真要动沈家,他又怎么会选我当‘剑’?我很有可能因为私情给你、给沈家行方便,圣上是不会留下此等隐患的。”
沈昱其实已经被他的逻辑说服了,可嘴上还是不松口:“谁知道。万一是希望你利用我,从内部瓦解沈家呢?万一让我接触皇子,给我奖赏,让别人对我友善,都是为了哄骗、麻痹沈家呢?你们所有人都比我精明,比我聪明成百上千倍,若是有心骗我,我也不可能分得出来……”
他一说“你们”,庄砚宁听出了端倪。再结合沈昱先前的说法,庄砚宁有了某种猜测。
“清和,你说的‘你们’‘对你友善的人’,都是谁?”庄砚宁忽而问道,“是不是还有其他你认为会成为‘剑’的人?
“你是不是……跟所有可能成为‘圣上之剑’、可能对沈家下手的人,都刻意成为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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