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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婶让你给我端的水?”祁北南皱着眉低头问萧元宝,心中有些不愉秦氏怎么让那么大点儿的孩子干这些。小崽小声说了一句:“秦娘子去地里拔葱了。”祁北南微顿,他轻轻拉住萧元宝胖胖的棉衣胳膊,蹲下身看着怯生的崽,道:“那是你特意你给我打水呀?”萧元宝点了点脑袋,他见赁了他们家地的叔叔婶婶来的时候,秦娘子都给他们打水洗手的。“是,有客人来要打水给他净脸洗手。”祁北南认可了下来,又柔声道:“只是盆重,你端不动,小心摔了烫到自己,以后不端了。”“不烫,我可以端得起。”朝哥儿和秦娘子的洗脚水比这重他都可以端起。萧元宝说话很慢,声音也很小。他觉得祁北南可能认为他力气小没用,于是小声的辩了一下,却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你端得起来很厉害,但以后还是让哥哥给你端。”祁北南隔得近了,乍的才瞧出萧元宝长长睫毛下红红的脸蛋儿并不是暖和气色好,而是已经被风吹伤了显现的不自然的红。他低下头去,自己拉着的一双小手冷冰冰的,指头上竟是一个赛一个大的冻疮。冻得厉害的已经从细细的皮肉上裂开了缝隙。祁北南眉头紧锁,忍不住便要给他呼一呼:“手怎么冻成这样了?!”昔年一进冬,萧元宝的手就容易长冻疮,养了好久才去了病根儿,不想这般小的时候就起了病症了。萧元宝见此却立马把小手从祁北南手上抽回来背到了身后,他没有回答祁北南的问,心思还留在那句让哥哥端水上。他不知道祁北南说的哥哥是朝哥儿还是他自己,如果是他自己的话,那·······“哥哥以后也要在我们家吗?”萧元宝的声音虽然小,没甚么攻击力,可小孩子不如何会掩藏,语气中的警惕还是容易听出来。祁北南见此,也没答他是与不是,只问道:“怎么了,你不想哥哥留在家里吗?”萧元宝抿了下嘴巴,他在门背后已经偷偷打量过了这个哥哥。他个子很高,自己才只齐到他的腰。肩膀也很宽阔,一只手就能拎着大箱笼走来走去,力气一定非常大。如果他住在家里,和朝哥儿一样不喜欢他,要欺负他的话,那他该怎么办呢。萧元宝害怕直接说不想,祁北南会生气,他不敢看祁北南,垂着眸子眼睛看着别处,小声道:“我们家里已经不要哥哥了。”话说出来,他又担心祁北南不生气,但被拒绝了伤心,连忙又道:“但是桂树口李伯伯家里没有哥哥,你可以去那里看看他们家还要不要哥哥。”祁北南怔了怔,来萧家做哥哥还挺紧俏啊。他蹙起眉,可怜道:“这边家里真的不要了吗?可是哥哥更喜欢跟小宝待在一起啊。”萧元宝见祁北南果真伤心了,心里有些愧疚,但还是坚持着自己的想法。他诱惑着祁北南:“李伯伯那边也很好的,他会做桂花糕,你要是过去当哥哥了,就能常吃到桂花糕,但是在这边的话,我没有桂花糕给你吃的。”“啊……”祁北南琢磨了一下:“小宝不能给我桂花糕吃啊~”萧元宝连忙认真的点点脑袋。“没关系啊,我可以不吃桂花糕的。”祁北南商量道:“要是小宝让我留在这边当哥哥的话,我给小宝桂花糕吃。好不好?”萧元宝眼睛睁圆了些,淡淡的眉头也隆了起来,怎么就劝不听呢。他虽然也很想吃桂花糕,但不可以为了桂花糕就多一个哥哥的。而且朝哥儿每次让他做事情的时候,也总说答应了他就分糖糕给他吃,可却骗人。萧元宝想了又想,左右都想不出别的说辞了。他便不答祁北南的话,趁着祁北南不留神儿,扭身突突就跑走了。祁北南见状连忙站起身:“欸,小宝!”小家伙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些,一溜烟儿就没了影儿。下午些时候,萧护竟就回了来。他回得出奇的有些早,家里吃了晌午饭也不过个把时辰。原是今日本就预备下山回家,从深山里的木屋出来,在路上撞见了上山打柴给他带话的村户。得知祁北南来了,他快着步子匆匆赶了回来。祁北南也可算是再次见着了他的丈人。他这个老丈人,如今也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与和他记忆里的模样没甚太大差别。有些人便是少时比同龄人老成,而待中年时又瞧着年轻。萧护是那般典型的靠山吃饭的形象,身形不见得多高大,但却是孔武有力的。眉毛胡子又黑又浓,头发粗长发卷,打理的潦草,身上夹着一股兽禽的味道。他右腰捆的是把磨得冒着寒光的长柴刀,左腰贴着小匕,肩膀挂着大长弓。总之身上随时能摸出来的利器不下三样。若非熟识之人,在外见着此般人物自都离三米远去。当初祁北南和萧元宝成亲以后,他便带着萧元宝去了任地上,其实与萧护的相处也并不多。后祁北南也生出心思想把丈人接到身边来,不过萧护自有家室便未曾应下。如此未过两年,老家这头却传去噩耗,萧护进山猎捕时出了意外。萧元宝得闻消息,病了好大一场,至此身子一直病得反复。“儿祁北南,拜见萧叔父。”祁北南心绪有些复杂的与萧护行了个礼,他敬重这个丈人,却又无奈他的粗心,害得小宝吃那么多苦头。可若是要细怪起来,他何曾又不是如此,成亲以后小宝受官眷嘲说,心中郁郁,自己却后知后觉。“都这么大了。”萧护虽与祁家一直有着书信来往,信中祁北南每每问及他的安好,但这自打祁瑾言搬至丘县后,这还是他头一次见着祁北南。昔时不过和今朝小宝一样大的小子,长高长壮了许多,已经快冲着他的个子长了。这小子与他父亲一般长得俊相,但与他儒雅文弱的父亲却又不同的是往硬朗上长。他瞧着欣慰满意。“你父亲……”话又说回到祁瑾言,萧护得闻这不好的消息,不由得长叹了口气。生死无常,他一个做猎户的更能看得开些,但听着与发妻相关的故人一个接一个去了,心中不免还是一阵悲怆。“凡是想开些,你父亲母亲只剩你这么个孩子了。”萧护也不多会宽慰人,心却是好的。“儿明白,只是父亲此去,儿便全然孤身一人了。”祁北南将前世老家的人来纠缠的事情挑捡着说了几句,虽今事情并未发生,不过但凡他在丘县待的时间长些,老家的人定然顺着找过去,倒也不算他诓骗萧护。“父亲才去,他们便如此,实在叫人寒心。儿如今无所依靠,冒昧前来叨扰了萧叔父。”萧护闻言怒而拍桌:“祁秀才带你去了丘县,我当他们也便消停了,不想祁秀才去了,他们反倒是更肆无忌惮起来!”“若叫我在,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祁北南道:“有萧叔的话,我宽慰许多。”萧护道:“这一帮子人寻去丘县,你便该给我送封信来,我也好赶过去替你撑腰。”祁北南道:“他们一开始似是为着奔丧前来,尚且说着好话,时日一长,这才变了嘴脸,也是我错信了他们。”萧护吐了口浊气:“这事儿怪不得你,他们别有用心,你一个孩子哪里能够应付。”祁北南见萧护有袒护之意,他方才将随身带着的四方木盒取出,转呈交到了萧护手上:“这是父亲临终前交待我定要带给萧叔的东西。”萧护诧异路途迢迢送来的什麽,开盒一瞧,见着里头竟是一枚熟悉的云纹银锁。祁北南转退后叩礼跪下:“父亲临终前与我说,若家里有甚么变故,便带了这物来见萧叔父;若在在丘县安然,便刻苦读书,不必上门叨扰,只待来时再和萧家结好。”“昔日父母在世,萧祁两家定了婚约。儿今时年少寡弱,恳请叔父看在父母生时交情庇护。”祁北南提出这要求,其实也没有十全的把握萧护会答应。他爹在世时虽说过萧护人品不错,是个可托付的人。可现在他年少,一没功名二没甚么银钱,投奔岳家,丈人不愿意答应也合情理。更甚的或许见如此变故还有悔婚的念头。于是他又道:“儿蠢钝,虽没甚么大用处,父亲在世时幸不曾落下过学业,只待丧期满,儿下场有信心能过院试。”空口的承诺虽虚浮,却比什麽都不许教人舒坦些,不过祁北南的许诺也并不虚,他的确是有信心的。“若三年后儿不曾谋得秀才功名,定自行离去。这三年间,读书吃用儿自行管着,只请叔父借片屋檐。”祁北南虽有些空口无凭,可一席话却说的诚恳。萧护听了祁家的旧亲上门闹事,祁北南大老远的过来,心里其实便有了些数。他看着盒子里安然躺着的云纹银锁,与之相配的另一枚他还替小宝给保管着。当年他与发妻在祁家,两家人喜悦的定下婚事,恍然已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如今那些人去的去,竟已孤只他和祁北南一个孩子在了。他看向地上跪着的少年,背脊直挺,眸光格外坚定,坚韧的不似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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