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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陆渐转身望去,只见远处走来一个巨汉,高有丈许,铁塔也似,蓝布衣衫里筋肉坟起,满脸虬髯有如钢针,随他环眼一瞪,根根竖立,嘴边衔着一根粗逾儿臂的黄铜烟斗,烟锅里红光闪闪,白烟如柱,从那大鼻孔里曲曲折折喷将出来。
&esp;&esp;如此巨人,陆渐生平仅见,更有趣的是,巨人双肩宽阔,左肩上竟坐着一个小老头儿,干瘪瘦弱,须发稀疏,衔着一杆白银烟斗,亦自吞云吐雾。陆渐见那老者模样眼熟,心头一动,蓦地变色叫道:“沙天洹……”
&esp;&esp;那小老头儿眼皮一抬,两眼迸出灼灼精光,洪声道:“你叫谁?”他人虽瘦小,声音却很洪亮。陆渐本以为打招呼的是那巨汉,如今才知是他,一时颇为惊讶,定神细看,方觉这老者与沙天洹容貌相似,身子却要瘦小许多,眉宇间更多了一股凛凛正气。陆渐自知认错了人,忙道:“对不住,小子眼拙,看错人了。”
&esp;&esp;那巨汉哈哈大笑,竟如半空中打了一阵响雷。小老头儿的嗓音已让陆渐吃了一惊,巨汉的笑声更吓他一跳。那巨汉望着陆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笑眯眯地道:“小娃儿挺有礼貌,很好很好。猴儿精,你说对不?”
&esp;&esp;小老头儿两眼一翻:“你这老笨熊若也懂礼貌,孔夫子也要欢喜得活过来&ot;巨汉笑道:&ot;孔夫子又不是我爹,活过来咱也不养他倒是你猴儿精当心,听这小娃儿的口气,那王八羔子还没死呢&ot;
&esp;&esp;小老头儿唔了一声,面露愁容,低头沉思半晌,蓦地悟到什么,血涌双颊,怒道:&ot;老笨熊,你妈谁是王八羔子?&ot;巨汉嘻嘻笑道:&ot;我却忘了,我骂他就是骂你,骂你就是骂他也罢,我再骂你一句王八羔子,全当骂他如何?&ot;
&esp;&esp;小老头儿大怒,举起烟斗,出手如风,在那巨汉头上狠狠敲了一记陆渐见他出手凌厉,不由失声惊呼,谁知巨汉挨了一下狠的,眼皮也没稍抬,依旧笑眯眯的,叭嗒叭嗒,吞云吐雾,听见陆渐惊叫,顿时乐道:&ot;很好很好,小娃儿有礼貌,良心也好,啧啧,猴儿精,你跟人家比起来,可是差的远了&ot;
&esp;&esp;&ot;什么?&ot;小老头儿怒道:&ot;老笨熊,你说老夫不如这乳臭未干的小子?&ot;举起手来,又敲巨汉两记烟斗巨汉却是动也不动,乐呵呵只管抽烟陆渐瞧得发呆,只觉这小老头儿出手快很,生平少见,这巨汉连遭重击,嬉笑自若,更是奇怪极了
&esp;&esp;小老头儿怒气稍减,冷哼一声,将身一纵,轻飘飘从巨汉肩头跳下,瞪着陆渐一摊手道:&ot;拿来!&ot;陆渐怪道:&ot;拿什么?&ot;小老头儿翻眼道:&ot;老子要瞧你的戒指,乖乖拿来,少顿板子&ot;
&esp;&esp;陆渐见他气势汹汹,心中微微有气,说道:&ot;老先生见谅,这枚指环是我好友的遗物,不能随便给人&ot;小老头儿脸一沉,说道:&ot;那么你是不给了?&ot;陆渐道:&ot;不错&ot;小老头儿吹起胡子,巨汉却道:&ot;猴儿精,人家一个小娃儿,面嫩心软的,你吓唬他做什么?&ot;说罢倒空烟锅余烬,将烟头别在腰间,笑嘻嘻地道:&ot;小娃儿,你这一枚指环,能将大盐商丁淮楚哄得晕头转向的,想必有些来历吧&ot;
&esp;&esp;陆渐暗自犯疑,这两人忽然而来,话不多说,便要戒指,莫不是垂涎指环的歹人?当下心生戒备,慢慢道:&ot;是有来历,但二位无干&ot;
&esp;&esp;&ot;故弄玄虚&ot;小老头儿冷笑一声,&ot;当我不知道这狗屁指环的来历么?翡翠之环,血纹三匝,财神通宝,号令天下若不是财神指环,丁淮初富甲淮扬,怎么会老老实实听你使唤?&ot;
&esp;&esp;陆渐无意隐瞒,便道:&ot;老先生说得不错,这戒指正是财神指环二位若要恃强强夺,说不得,小子只好奉陪&ot;
&esp;&esp;巨汉哈哈大笑,如雷贯耳,小老头儿却冷笑一声:&ot;就你这不成器的娃儿拿这玩意儿当宝,我老人家才没兴趣我只问你,这指环谁给你的?&ot;陆渐道:&ot;不是说了么,使我好友&ot;
&esp;&esp;&ot;好友?&ot;小老头儿皱眉沉吟,&ot;你那好友什么样子?是不是四五十岁年纪,高高瘦瘦,左眉上方有一颗朱砂小痣?&ot;陆渐益发奇怪,摇头道:&ot;那好友与我年纪相仿,不到二十呢&ot;
&esp;&esp;巨汉、小老头儿面面相对,小老头儿皱眉道:“奇怪。”巨汉也道:“奇怪。”小老头儿道:“没准这小子说谎骗人。”巨汉摇头道:“不像,这娃儿瞅来老实,跟我老笨熊有得一比。”小老头儿啐了一口,目不转睛大量陆渐半晌,忽然露出居丧之色:“难道这么些都白忙活了?”巨汉呵呵大笑,哄孩子似的拍拍他头:“也许瘦竹竿真的死了,都是你多疑。”
&esp;&esp;“放屁。”小老头儿打开巨掌,两眼上翻,“那厮从小鬼头鬼脑,诡计多端,杀了老夫,我也不信他死得那么容易。”巨汉笑道:“瘦竹竿鬼头鬼脑不假,你也是猴儿成精,半斤八两,都不是好人,还是我老笨熊实心眼儿,老实可靠。”
&esp;&esp;“你老实可靠?”小老头儿望着他冷笑,“吃饭喝酒怎么就没见你老实了,吃得多,喝得足,穿衣服也要两匹布,哼,左右不是你家的银子,就不知道心痛?不成,再跟你混下去,老子早晚倾家荡产,要散伙,一定要散伙……”
&esp;&esp;巨汉啧啧道:“猴儿精,何苦这么绝情?不就几两臭银子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将来我发了财,一定还你……”小老头儿冷笑道:“发财,这辈子还是下辈子?”巨汉小道:“这辈子最好,下辈子也不赖。”小老头儿道:“不赖?我瞧你是无赖。”巨汉咧嘴憨笑,抽出烟斗,顺手一摸,忽觉烟袋已瘪,当下趁着小老头儿不备,一把从他腰间夺过烟袋,将袋内烟草全倒在大烟锅里,敲火石点着了,吧嗒吧嗒,抽得有滋有味。小老头儿怒极大骂,拳打脚踢,巨汉甘受殴辱,嘴里哼哼,仿佛不胜其苦,一双铜铃大眼却忽闪忽闪,间或掠过一丝狡猾。
&esp;&esp;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骂骂咧咧,一个闷头抽烟。陆渐但觉生平所见怪人,无出而人之右,一时啼笑皆非,见二人只顾打闹,不问自身,只好转身去了。
&esp;&esp;沧海21 财神指环之卷隐士
&esp;&esp;循那地图走了一日,地势越发起伏,先是丘峦连绵,不久渐入深山,小道蜿蜒,有如羊肠。两旁巨崖摩天,寸草不生,或如巨人头颅,凹眼凸鼻,或如垂钓老翁,佝偻屈曲,忽而一方怪石探出崖壁,形如展翅苍鹰,忽而一道石梁穿空而去,犹似蛟龙升腾。山势越高,道路越陡,两旁岩石形状越奇,将天光挤成窄窄一线,山道之上,晦暗莫名,倏而间四周全黑,不见五指。
&esp;&esp;再怕一程,陆渐只觉道路变上为下,似乎登顶之后,转为下山,四周寂寂无声,偶尔传来细微响动,有如蛇虫爬行,饶是陆渐胆大,也觉汗毛竖起,心跳可闻。
&esp;&esp;又行一阵,前方亮光微露,陆渐紧赶几步,天光乍泄,豁然开朗,两片翡翠也似的山峦青碧发亮,夹着一道小溪,溪水静如不流,倒碧凝云,须发可鉴。
&esp;&esp;此地四面环山,北风不至,地气温润,四季繁花不断,将溪水两岸点缀得有如锦茵绣毯,绚丽异常。沿溪上溯,不时可见麋鹿漫步,白鹭梳翎,鸟雀啁啾,羚羊对食,无论禽兽。均是一派恬然,见了人来,亦不害怕。走了片刻,遥见一片桃林,桃花早凋,枝头挂着青油油的小桃,林子纵深无垠,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前方水声大作,陆渐定眼望去,一道瀑布白龙倒挂,飞流百尺,独木桥树皮斑驳,飞架瀑布之上,踏足桥上,下方有如虎啸雷呜,动魄惊心。
&esp;&esp;桥那边是一条狭窄石栈,悬在半山腰上,仅容一人行走,下方山谷黑洞洞的,深不可测。陆渐走了两百来步,到了栈道尽头,眼前倏尔一亮,只见峰回路转,山开谷现,数畦水田围着一座石屋,竹管连缀成渠,自山崖边引来泉水,灌溉田中,石屋左边植松,右侧种柏,屋后几亩茶树,碧油油,绿艳艳,清气袭人。
&esp;&esp;陆渐不料这深山幽谷竟有如此人家,初时惊讶,继而不胜羡慕。多日来,他在红尘中目睹饥馑杀戮,阴谋不幸,好友惨死,爱人情变,已让他心灰意懒,生出弃世之想,这般桃源幽处,隐士居所,真是梦寐难求。
&esp;&esp;陆渐叫唤两声,却是无人答应,走上前去,只见房门大开。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方石榻,一张木案,西橱上置放几本发黄古籍,东窗挂一张焦尾古琴,清风掠过琴弦,韵声幽幽,几疑天籁。
&esp;&esp;望着眼前情形,陆渐痴痴怔怔,想象有朝一日,自己与姚晴隐居于此,忙时耕田纺纱,闲来养鹿拂琴,那是何等惬意。
&esp;&esp;一念及此,仿佛生出幻觉,田边树下、屋前水边,无一处没有姚晴的影子,或嗔或怒、或喜或忧,或是素手拈花,或是攒袖挥汗,音容笑貌,伸手可及,然而陆渐真的伸手摸去,却又空荡荡的,只有清风拂面,流水微响,鸟语如歌,在耳边悠悠回荡。
&esp;&esp;霎时间,陆渐心子一阵剧痛,有如千百钢针刺扎。姚晴冷漠眼神历历在目,她的倩影没入暗夜之时,陆渐怎也想不到会是今日结局。那天晚上,沈秀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子,插入陆渐心头,让他痛不欲生,即便黑天之劫,也难比拟。
&esp;&esp;探手入怀,摸出那条贝壳项链,珠光莹莹,恰如少女娇肤,陆渐眼前浮现出那张芙蓉脸儿,眼眶倏地一热,泪水夺路而出,点点滴滴,沾染得贝壳越发莹润。多日来,陆渐满腔愤懑,无处倾泻,此时身在空谷,旁无一人,不自禁悲从中来,竟似不能克制,蓦然间,他大叫一声,屈膝跪倒,将那项链紧紧贴在胸口,嚎啕大哭,哭声回荡盘旋,惊破一山秀色。
&esp;&esp;也不知哭了多久,忽觉一只大手轻轻抚摸头顶,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好孩子,你哭什么呢?”
&esp;&esp;陆渐沉浸悲伤之中,有人近身,竟然不觉,听到这话,不由得腾身而起,转眼望去,只见身后立着一个四旬男子,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荷锄提篮,体格高瘦,左眉上一点朱砂小痣,面容棱角分明,虽然不算英俊,但神气空灵,不染半点尘世浊气。
&esp;&esp;陆渐瞠目结舌,吃吃道:“你是,你是……”青衣人笑道:“这是我家。”陆渐又惊又喜,说道:“你就是谷缜的师傅么?”
&esp;&esp;那人目不转睛瞧他时许,笑了笑,默默点头。陆渐心生敬仰,拱手作揖。青衣人笑道:“远来是客,不妨入屋一叙。”陆渐这才惊觉自己挡住门户,慌忙闪开,又觉脸上冰冰凉凉,泪痕未干,更是羞赧不胜,攒袖拭去。
&esp;&esp;那人放下药锄,坐在案前,望着一面空壁,微微出神。陆渐屏息凝神,正不知如何开口,青衣人忽地徐徐道:“谷缜什么时候死的?”
&esp;&esp;陆渐吃惊道:“你怎么知道他死了?”青衣人道:“我曾与他有约,此生再不相见,他只需活着,便不可见我,但若他先我而死,却可托人报讯。”
&esp;&esp;陆渐不觉黯然,叹道:“他半月前死在天柱山。”只因谷缜死的太惨,陆渐不忍说出死因,便取出财神指环,搁在桌上,青衣人拈起指环,凝视不语,容色淡淡的,无喜无悲。陆渐本以为他与谷缜师徒一场,得知爱徒死讯,势必极为伤痛,见他如此淡泊,心中好生不解。
&esp;&esp;青衣人将指环纳入袖中,摘下墙上瑶琴,按宫引商,弹奏起来,沉郁顿挫,尽是商调。陆渐听得心神摇曳,悲不能禁,忽听那琴声响了片刻,铮的一声,琴弦断了一根,将青衣人食指割破,点点鲜血,滴在琴上。
&esp;&esp;“琴犹如此,人何以堪。”青衣人叹一口气,忽地抓起古琴,掷出窗外,哗然落入水田之中,顺水飘荡。陆渐不由心想:“爷爷常说,琴为心声,这人表面上看不来出难过,但从琴声来听,心里还是难过得很。”
&esp;&esp;正自出神,忽听青衣人道:“谷缜让你前来,是想让我将这财神指环改传给你,只不过,你担当得起吗?”
&esp;&esp;陆渐目瞪口呆,连连摇头:“我,我哪担当得起?前辈定是错解了谷缜的意思。”
&esp;&esp;“不错。”青衣人叹道:“你老实有余,机警不足。的确不是经商的料子。也不知谷缜那小子想些什么?运财有如养虎,智能不足,驾御不周,势必为财势反噬,难道他就不怕害了你么?”说到这里,他又凝视陆渐半晌,忽有所悟,点头道:“原来如此,你人不聪慧,却淡泊财势,能够托付大事。恩,是了。你方才在我门前哭些什么?”
&esp;&esp;陆渐脸一红,只觉这人温文可亲,与他交谈,心中不胜安稳,恨不得将所有心事全盘托出。自从姚晴离开,他胸中苦闷无处宣泄,心想这人既是谷缜师长,也就不啻于自家长辈,顿时按捺不住,吞吞吐吐,将情变经过说出。
&esp;&esp;那人静静听罢,忽而笑道:“世间情孽,大同小异,那女子不是池中之物,别说你应付不来,你那位情敌怕也要空欢喜一场。呵呵,八图和一,天下无敌。有些意思,呵呵,有些意思。”
&esp;&esp;笑了两声,他轻抚桌沿,闲闲地道:&ot;只你一个人来么?&ot;陆渐不防他突发此问,怔了怔,说道:&ot;是啊&ot;
&esp;&esp;青衣人微微一笑,目视屋外,徐徐道:&ot;阁下鬼鬼祟祟,竟是盯梢的鼠辈&ot;语音青而不散,远远送出,回音沉沉不绝,激荡山谷,真如虎啸龙吟一般陆渐听得骇然,暗忖自己虽也能吐劲发声,震山动谷,但绝不能这般从容
&esp;&esp;话音方落,便听一个声音道:&ot;当真是你&ot;嗓音洪亮,却是微微颤颤,仿佛颇为恐惧
&esp;&esp;陆渐纵身抢出,只见水田对岸站立一人,精瘦矮小,正是路上遭遇的小老头儿他孤身一人,随从巨汉不知去向陆渐惊道:&ot;你,你一直跟着我?&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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