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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惟禾儿时见过锦衣卫。
那时她还住在京城。
父亲的书房里堆着永远看不完的卷宗,母亲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石榴裂开的时候,她会踮着脚去够最红的那一颗。
出事的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她被母亲的哭声惊醒,赤着脚跑出卧房,看见院子里站满了穿黑色飞鱼服的人。
他们的绣春刀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母亲捂住她的眼睛,把她按在怀里,她的脸贴着母亲汗湿的衣襟,从母亲指缝的间隙里,她看见一柄绣春刀从一个穿青衫的人身上抽出来。
那个人是她父亲的幕僚,昨天还笑着给了她一颗糖。
她再也没有见过父亲。
后来她跟着母亲去了外祖父家,在浔阳城外的小山村里住了十余年。
外祖父是个老大夫,教她认草药、切脉象、捣药碾,母亲替人抄书换些银钱,日子过得清贫却也自在。
山野里的风吹的是松脂和艾草的味道,不是京城胡同里那种混着煤烟和甜腻糕点的气味。
那段时间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她几乎忘记了京城的样子,也忘了飞鱼服长什么样。
两三年前,外祖父和母亲相继染了疫病,前后脚走了。
她一个人办了两场丧事,用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连外祖父的药铺都盘给了别人。
她投奔伯父。伯母是个精明的妇人,待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沈惟禾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位置。她变得少言寡语,察言观色,学着世家贵女那种温婉端庄的姿态,等伯母替她寻一门亲事。
倒有一桩不错的,可亲事还没定下来,沈家的老太君就找上门来了。
李徽坐在伯父家的正堂里,端着一盏上好的碧螺春,用那双精明的老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放下茶盏,一句话就替她定了终身。
“这老宅里,近几日可来过什么人?”
锦衣卫的问询声把沈惟禾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秋日的正午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在发-抖。
那飞鱼服上的暗红云纹在阳光下翻卷着,让她想起十余年前她母亲指缝里看到的血夜光景。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睫毛低低地覆下来,像一只翅膀被打湿了的蝴蝶,轻轻颤-抖着。
陈老丈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陈阿婆和沈惟禾身前,佝偻的脊背努力挺直了些,“大人明察,哪儿有什么人,只有我跟老伴,还有夫人呐。”
那女锦衣卫苏六偏了偏头,目光越过陈老丈,在沈惟禾脸上停了一瞬。
沈惟禾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片薄而凉的刀刃贴在皮肤上,不割不划,只是贴在那里,叫人浑身发冷。
“老人家莫怪。”男锦衣卫卢七笑了笑,语气倒比苏六和气许多,甚至还拱了拱手,“这宅子大,怕藏了贼您二老也不知。容我们排查一番,这样您和夫人住着也心安。”
他说着,不等陈老丈回话,便朝苏六使了个眼色。苏六已经转身往正院方向去了,步子又快又轻,像一只嗅到了血腥气的猎犬。
卢七则径直朝厨房这边走来。
幼时种下的恐惧从心底里生发出来,沈惟禾垂首瑟缩,深吸一口气。
“这位是……”卢七例行公事地问。
“是夫人。”陈阿婆说。
沈惟禾把攥在门框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抬起头。
出水芙蓉的好模样,挂着几分怯生生的神情抬眸看向卢七。
卢七与她目光相接,恍觉像是被浸湿的雀鸟,忽然落在他的掌心。
瑟缩抖动着。
顿觉良善可欺,令人一见生怜。
这是沈家老爷的新妇。卢七想,随后在心中暗骂。
这般清孱幽妍,一身泠姿的姑娘,嫁给那个活死人,当真是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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