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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anoSonataNo.4:Vivo
孩子上到阳台的阶梯时上边传来一声呼唤,说;“怎麽,”这人笑着,声音因为欢乐和陶醉而变高,变细了,仍然很熟悉,“您这麽快就帮我们两个残废将酒拿过来了——”他走出门廊,那手臂还打着绷带的人就不出声了,只是仍然微笑着,带着让他苍白脸色变得热情生活的醉意,向他行了一礼,七歪八倒,依旧说:“少爷。”教师坐在楼层的边缘处,身旁摆着酒瓶;下边,庭院里的耸立的龙骨像惹人敬畏的雕塑,而穿缝过梁的火光则丝丝缕缕地打在伤员的脸上,孩子能看见他出的汗;北方人旁边,那个南方人也坐在那,衣服血淋淋,皱巴巴的,但脸上是沉醉的松弛,不见一丝痛苦和悲伤,身体像条温柔的猎犬一样,靠在教师的身上;他显然非常醉了。
“别停——别停啊。”他催促他,伸出一只手,一根手指仍然悬着一半的指节,抽着血丝肉块,“继续同我讲讲你的——研究。这里再没人会强求你做名词解释,一个接着一个。没人会追查你的责任。”“没有。”他听後低声笑着,用一只完好的手臂托了托南方人沉下去的头颅,那只受伤的仍然垂在地上,而这个动作让他们显得非常亲密;非常像动物,无论哪个都不能说在成年人,尤其是他们这样出生的人身上很常见——孩子为这个场景感到奇异,凝视着他,那双闭着,弯着,煽动脆弱的眼帘却忽然掀开,露出下面那双琥珀样的眼睛来,对他赫然视之,其中的狡黠和透彻在这个晚上对这孩子来说已经成了种可怖的符号;他才从那阵歌声中逃出来!他被惊得向後退了一步,过後就跌在那堆酒瓶上,叮叮当当,而这两个成年人就笑:这孩子。这孩子。他显出窘迫,但并没有气愤,因为,为什麽要和醉汉生气呢?他们已经从世界中逃走,去了月亮的怀里——他擡头,就能看见傍晚的新月此时已经明亮,悬在河流上,悬在群山上,但最後是——悬在塔上。
当他擡头注视群山尽头,那塔便也注视着他。月夜无限明亮,它如约显出身形,尽攀苍天,无穷无尽,永远矗立,吸引人的目光,人的意识,人的心。那拥抱的一对醉鬼见到他沉默,也擡起视线,痴痴地笑着,看着那遥远的黑色身影,发出不可辨认的碎语。“塔。”他们喃喃道;它的名字连疯狂也不能夺去,或许——他看见南方人笑得不能自已,将一头鲜艳的红发埋到教师的怀里,肩膀不断起伏,末了,擡起头看他,眼中微光闪烁,问他:“您——您用完晚餐来了,少爷?”他柔声说,“您还喜欢他的肉吗?”——或许只有死亡才能使人同塔分离了。
“我俩,我俩是奴隶。”他抽噎着说,“不能尝味道。”“我得纠正您。”另一个说,“我是个有服务协议的仆人,不是奴隶。”“那麽我是——”他叫道。
“不。”答案则是否认的——北方人瞧着他,带着醉得恍惚的微笑,却不能否认其中的真实,说:“您自由了。”
被问话的孩子有片刻不知如何回答,但如今又没有这个必要了;他或许问话的时候就不期望什麽回答,又或者,在屋顶看了数小时那具巨大的龙骨的之後,早该心知肚明了,但还是忍不住问。“我对不起您。”他一边呜咽一边说,“您怎麽知道,怎麽说的出口呢?您还是个孩子。”酒到了;从孩子身後,被一只手摆到桌上,他只看见人影一闪而过,对他点了点头,女人已经到了他对面,俯下身,将她的兄弟抱在怀里。那红发缠在一处像火红的藤曼;做哥哥的叫妹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一会说:“还好我俩一起来了。”一会说:“现在就只有你了。”妹妹却一言不发,只是拍着他的肩膀,对孩子道歉,说:“家兄喝醉了,您见谅。”
他哭累了,直起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的头发被撩起来,这才看出,她确实比她年轻。教师见状唏嘘,只不过是以醉酒的方式,灌了一大杯酒,酒水落到他胸前的衣服上,他也不去擦。他揽住这孩子的肩膀,平时是不会这麽做的,而他也感到他的呼吸涌进他那一份里,让他回忆起大厅中;他去推他,但北方人只是笑。他们面对着塔。
“您就这麽撇下客人来了。”他轻声同他说。“我吃完了。”那笑声也像乐器;孩子因此更厌恶他——这时候的他,因为他发现他和白龙王真的这样像,理所当然地像。他说:“您别说谎。多米尼安的宴会,这时候连主菜都还没动。到了夜半的时候,龙王才将那具尸体吃了。那景象是值得一看的。”又说,对着那南方人:“您也别怪他。他连肉都没动一下,现在估计还饿得不行。”
南方人摇头,看着孩子,又哭又笑的。他擦拭眼泪,状似埋怨:“其实该怪父亲自己。”他数落道:“我们出门前就反复提醒过他要加强守卫,定是没有听了。”他看见年轻听衆的脸上闪过黯淡,向他道歉,但被教师阻止了。“您不知道,他是听到了,“父亲”,才伤心的。他爱他父亲。”孩子于是对他怒目而视,但他神色无辜,仿佛陈情事实,而南方人则安心了,宽慰他,说:“您不用担心您父亲。黑龙王受天百禄,世上能与他匹敌的巨龙,连一只也没有。您的血脉虽然年轻,却很凶猛呀。”他叹气:“古老又能怎样呢?此非无妄之灾,而是水滴石穿了。”
他别过头去——“您太难哄了。”教师醉醺醺地说,“这样的漂亮话都不能让您高兴吗?”他还是不说话,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他敲他的表情。但黑夜中,夜枭的眼睛找到了他;他和那女士兵对上目光的瞬间,就从她的眼睛里见到一张惶恐,苍白的脸,鎏金的头发,像黏在烧冷了的瓷器上。她向他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他的心却跳得很快,几乎让他能感受到它——他通常是不能的。否则,他就不是个孩子,而是只巨龙了,因为不是爪子,不是牙齿,而最终是心——才让巨龙之所以是巨龙。
“而且老爷有两颗心脏。”北方人打趣道,“要让它们都不跳也很困难咧,因为第二颗总有办法让大汗淋漓地嚼着第一颗的人将它还给他。”月夜明亮,醉意深沉,塔几乎成了人的瞳孔。他见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尖塔,便笑呵呵地问他:“塔。您是不是想去里面看一看了?”
“呀。”孩子不回答,但南方人惊讶:“您没去过塔里?”甚至连女士兵也觉得诧异:“我记得——就是最近几年,就有一场全体塔会,连奴隶都要出席。实际上——”她不说了。
“十四年前了,女士。”北方人解释,“他那时还是个孩子。孩子是不受塔使唤的——不过他现在也是!指不定塔现在还叫不动他呢。连塔也不行!”他咯咯笑起来,猛地——将他的肩膀扣住了,让他转过脸,对着他,想要呵斥他,也做不到:因为他同教师四目相对,就知道他的确是醉了;醉得将他抱在怀里,像折磨一条小狗一样,和他父亲对待他得方式又不一样,只是一个劲地觉得趣味十足,感叹道:“真了不得!”他喃喃说,攥住这孩子不放,“孩子啊!连塔也奈何不了你。”
“我第一次去塔里也是差不多你这个年纪。”教师说,不放开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不知怎麽,人能从他眼睛里看出一种惊奇和怀恋来,仿佛他见到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件珍奇物品,“我是去的晚的。”“您放开我。”孩子挣扎道,但他闻言将他抱得更近了,发出人在折磨那类可爱可欺小玩意时特有的愉快笑声,说:“我上次去也是十四年前,见您父亲卖掉了他的席位。上上次则是二十二年前了。塔,它不怎麽喜欢我。我也不怎麽喜欢它。”
这些数字让他苦闷。“您的生辰呢。”教师是很理解的。他忽然擡了擡眼睛,看向夜幕,那无星的黑色,散漫同他说:“我一直觉得那是很奇怪的。您知道吗?塔是世界上最杂乱无章的建筑,大概只有一个人做了一千年的噩梦,才能建这麽一栋房子。我从来不怀疑里头闹鬼——或者说,住满了不该住的人。但终究什麽也不剩了,只有那将人骨头都吃掉的疯狂。人死了,却不平静。”
他擡起头,用痴人的天真对其馀两个听衆说道,极为严肃地:“这是真的。但我也有一次去那地方的时候,感觉到了什麽别的。”南方人哀伤地笑笑:“您也醉了。”他坚持,并且带着对真理的义愤,将手扣在桌上:“噢!不是,不是。”他擡高了点声音:“相信我。我很认真。就那麽一次,我在经过背湖的一个房间时,觉得有个人经过了——”
“您在开玩笑。”南方人说:这是吓唬那类没受过教育的可怜孩子的。“那我就是吧。但我感觉到了。而且我觉得那是个女人。”北方人说。
“女人。”女士兵说;她听着,仍然沉静,“那麽,怎样了呢?”
“噢。”醉汉叹息道,“那很——她从我背後走过去了。那很——”“疯狂。”南方人善意地说道。他不是在嘲笑他,但他不能相信。他不能相信一件假的事。“您告诉我,这和您的研究有关吗?”
“那些关于黑色,红色和白色的研究——”
他指出来;而他点了点头——南方人显出善意的失望:“那我或许没有必要听了。错过您的研究,又是必然,对我来说是很不幸的。”“傻话。”对方回复道,对质疑不予理睬。远处,塔像被月光点亮的蜡烛。
“——而且,它是黑色的。为什麽不是红色和白色的呢?”他忽然沉思道,仍然将这孩子揽在怀里,一会,轻轻低着他,像在问他一样。“您说呢?”他呢喃道,“因为我们都知道最显赫的血脉是红色和白色。我看不出有什麽把它建成黑色的必要。哪怕是灰色的,也合适些。”“或许那只是更持久些。”孩子冷冷回复道,手指抓着他的手臂,他听了这话,笑着,放开了他,手指又碰到他的脸颊,像早晨那样。
“您知道吗?”教师低声说,“黑色是低贱的颜色。人们穿着它,因为它不容易脏。我听闻老爷曾经在学院时就时常穿黑色,因为他是奴隶出身,不能穿其馀的颜色。到了塔这件事上,人却一次也不曾质疑它为什麽是黑色的。”
他转头看向塔;教师稍稍放开了这孩子,夜风夹杂楼底的火气,穿过他俩之间,北方人的眼中光彩朦胧。孩子听他说:“所以那一直就让我很感兴趣,从我第一次去开始。我当然一直知道我是白色的,而我们的对手是红色的。然而塔既不属于我们,也不属于他们,让人觉得自己是可笑的。”南方人去摸索桌上的酒瓶。他给自己的妹妹倒了一杯,又给说话人倒了一杯。到了孩子这,他擡起眼睛问着他,但他摇了摇头。“所以,这就是您兴趣的所在了。”他仍然好脾气,不带任何嘲笑地评论道,“您告诉我:关于塔的早期历史,有多少是您有确切证据的,有多少是您编造的...”
“一点也没有。”教师回答,“如果您说证据的话。我只有猜测,和必要性。”
“——那麽那些白王和血王从塔的建造者夺走了塔的事,”南方人拍手笑道,“您完全是靠着天才的设想和虚构编造给我听的?那还是很有趣味的。”
他妹妹看着他。“你走的时候,”于是他转头看着她,凑近她,磕磕绊绊地用酒醉的声音解释他同他说了什麽,在她不在的时候,“我这位尊贵的朋友告诉我了一点关于塔的故事。他对我设想道,如果最初划分我们血脉的斗争,不只是发生在我们之间的情况...”“那又是在哪些派系之间?”她没露出荒诞的神色,仅仅听着。她哥哥轻轻摊开手,将话头留给了原叙者。“塔原本的主人,和我们的祖先。”北方人感谢这对兄妹给他的礼节,微微欠身说道。
他此时的听衆似乎有一种非常罕见的纯良特性:长于倾听却不善于批评。他们的眼睛像鸟一样自由而有点儿哀伤地看着他,他便解释道,向着那引人敬畏的庞然大物:“您知道在最初塔是没有这样高的。它像树一样生长,无尽向上攀升。”他仍然关注着这孩子,特意为他解释:“有些人说它同整个世界一同演变。”这话在孩子的眼睛没引起任何好奇,而只有恐惧;他笑了笑,继续了:“我们推测它最初只有普通高度,比这山还矮许多,这是公认的,而它以往不是一座会生长的屋子,因为它附近的岩层变化比它的建造滞後了很久。”
“确实是公认的。”南方人说,“但我们难道不是用世界的活力来解释它?龙王的城市出现之前,我们的土地沉寂缓慢,像死水不流动。”
“——而龙王的城市出现後,我们的土地奔腾沸烈,像江河不止息。”北方人接上,“我们确实是这样被教导的,甚至,看起来,事实也是这样:在白冠和血冠出现後,塔升高了三万英尺不止。在上一次塔会的时候,它已经比所有山峰都高了。实际上,它本身也像一座更陡峭些的山,依靠着一座黑色的,有点儿小的海——关于它的一切都像一个怪诞的缩影。你们觉得最近它生长了多少?”
“我怎能知道。”南方人轻声说。“我听说它放缓了。”女士兵说。
北方人看这孩子。“您觉得呢?”“我不知道。”他低声回答。
“它没有生长了。”他轻快地说,没有给人任何反应时间,就将这句话带了过去:“这情况已经出现几年了。它完全停止了生长。”
有一会,没人说话。“我猜我们没能提供足够的养料。”当声音再响起的时候,南方人用讨论培育树木的心思和歉意谈起这件事。泪眼朦胧地,他回过头看着它——看着塔。“也许我们做的不够呢?刺激——活动不够。”他说,“我真抱歉。”现在,很难说出来,他在同谁说话;他只是道歉。“我很抱歉。但我已经不再剩下什麽了。”
“您知道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吗?”女士兵则问。“并不是非常久。”教师回答,“最近几年。”但她却已经得出了答案,语气平静且确定:“现在我知道您来这里的理由了。这场战争——这样突然又这样庞大,和它的不再生长有关系吗?”
“是的。它有关系。”他仍然愉快地回答道,捏了捏这孩子的肩膀。“但这不是我来这里的理由。我为了其馀的事来的。”他看着孩子的眼睛,而他不能说,他在看什麽;他只看见他的眼睛融化。“我为了更好地做这项——没有任何证据的研究来的。说到这个,朋友。”
他转向南方人:“那不是完全没有证据。您记得吗?我曾经和您说过,当我们都还在学院的时候——我的家印。”“您说过。”他点了点头。“从时光开始起,我的家族就在为白王服务。”他解释道:“我们叫他‘白老大’,因为这关系几千年都不曾改过。”
“那该是为什麽?”有点尖锐地,孩子将他打断了。“您的家族,就没有想过按照世间的规矩,将他取而代——”
嘘。嘘。嘘。他捂住他的嘴。“你这孩子!”他戏弄他道:“真会说一些不能想,不可能的事。”他挣开他,忽然感到愤怒:他因为世间的常理而愤怒,像将这石头扔回去:“有什麽不可能?你们都是巨龙——”
教师听後并不生气,只是笑他:这孩子!“您听过狼驱逐鬣狗,鹿驱逐羊,”他念叨,“何曾听过马驱逐狮子呢?白王和我们的关系,就和蟋蟀和巨蛇一样。您还没见过他的龙身,见了,就不会说这话了。”
“噢,况且,白王待我们不薄。”他叙述道:“我们是白王最强大的封臣。诺德最南部,从明尼斯美尔到盖特伊雷什文,都是我们的领土。作为臣子,还有什麽渴求呢?”他自嘲地笑了笑,“实际上,我最近一次去塔会,就是替我父亲接受盖特伊雷什文的转交任命。”
孩子的脸白了;他不愿再说话,他也不强求他,只是说这件事:他的血。它怎样从时光初始流淌,作为仆人,钦差大臣,丰谷仓,开疆土,这一切都对孩子来说像脑内眩晕的回响。
教师将头转向了他的两个成人听衆。他们的脸上没有动容;他说的这一切都是司空见惯,随处可见的,若非如此,“您”不会是“您”,煊赫不再煊赫,尊贵也不再尊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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