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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ldenThumb
屋内有十五张床;每一张上头都有要重新整理的衣服和被子,门已经半打开,透露出天明的阳光——哺育者知道这是夏天。哺育者整理屋子,将窗帘打开,清除灰尘,归位桌椅,最後将食材从储藏室里拿出来;这是三天前生産者的车队从山下带上来的。他们问哺育者,“这一批[孩子],什麽时候能下去了”,而他回答:“还没有到时间。”还没有到时间——他们还不会自己打理吃的,很难说真的热衷于将自己拾掇干净了。他们对镜子,还没有任何的亲近,难以将河水里自己脏兮兮的影子同任何事联系起来。他们所感兴趣还只是玩乐,在草地上,四处跑,像狐狸,摇着自己不是真正存在的尾巴。
哺育者在屋内替他们做这些;他将他们的衣服清理干净,叠在铺整齐的床单上,屋内,灰尘随阳光飞舞,水在柴火上沸腾;他将锅移开。一个孩子的影子掠过窗前,像用两只脚跑步的鸟,消失,又折回,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噢。”哺育者笑道,“你这个淘气鬼。”
“我讨厌孩子。”生産者说,“他们烦人极了。”
“一个过程。”哺育者会说,“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再说了,我不讨厌孩子。我喜欢孩子。”
“那就是为什麽你是哺育者。”人们说。
这个职业不需要太大的力气,或者精巧的聪明,但它确实需要一些耐心和警觉,不过,到头来说,是因为不待见孩子的人太广泛,导致哺育者的存在显得不可或缺,毕竟,正如他所说,每个人都曾是孩子;这是不可避免的。
当汤和谷物都煮好了,碗已经摆好了,屋内的一切都变得干净整洁,连灰尘都显出几分服帖後,哺育者坐到桌旁,在这些不知疲倦的玩乐者回来之前,稍作休息。寂静降临,他不动作,有一会,乃至于仿佛不只那些踏在草地上的步伐,就连风,也停止了吐息。那不同寻常,引人沉思。然而沉思,而不是其馀任何的劳务,让他,让哺育者感到疲倦。他说不出其中的理由。
他擡起自己的手,面带忧愁地打量它。
这是只修长,没有皱纹的手;哺育者还很年轻。他也不像生産者一样,经常使用磨损手的工具。
他不用笔;这双手是用来抚摸的。他的触碰让这些受人反感的小东西感到愉快。他们喜欢他碰他们,将他们抱在怀里,在这双手中,他们睡着。
睡着,永远地睡着——他看着这只手,转动它,仿佛它不是属于他的一块骨头,一块血肉,而是块雕塑,因为颜色异样,而使他注目。他看不见自己脸上的惆怅,原因仅仅是因为,这只手看上去太洁白,柔软,无害了。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声音,那扇虚掩着的门被一股轻柔的力气推着,像风想进来,而时间想出去;屋内空气太凝重了,哺育者确实应该开门,开窗才是。但他怎麽疏忽了呢?他很懊悔地指责了自己一番,这只手垂下去,他提高了声音,说道:“来了。”这些孩子们到了要回来的时候,椅子被拉开。
“来了。”哺育者说道,“等我一下。”
他看见门口的白色;孩子穿着白色的衣服。他伸出手,又看见这只手的指节,不知为何,感到犹豫,分外苦涩,不愿意推开门。
“等我一下…”哺育者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真的,为什麽这样嘶哑呢?难道他中了暑,伤到了嗓子,还是他哭了,他自个不知道?噢。噢。这可不行。
孩子不爱听这样的声音;平心而论,他自己也觉得,听上去有点可怕,像有石头在刮。“等我一下。”哺育者请求道,“我现在就开门…”
他感到他推不开这扇门,动作迟缓。
门外传来笑声;这人笑了。“没关系。”这人说,“我会一直等你。永永远远,末日如今。”
一阵很长的沉默;他想说:“您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他是什麽呢?这并不值得。
门开了;他看见这人的笑容。她笑起来,踮起脚,抱住了他。
“你好呀,亲爱的。”她说道,笑着打量他。在她的眼睛里,转瞬即逝,他看见自己的样子,长久地被遗失了,就像过去的时间,过去的整个世界一样。它再次消逝,就当他擡起手的时候。他感到他的身体变沉,而那双手上,他见到鳞片的凹槽和磨损的纹路。
他不禁同样对她微笑。怎能做出别的反应呢?
“你好,亲爱的。”
黑龙说。孩子的声音不见了,他们背後,那座木屋状若颓圮,但这确实是夏天;周围的风也一成不变地,依旧掠过这高山的草地。不远处,一块年年承受雨水冲刷的石头早已失去意义。它不是任何事物:只是一块石头。
他弯下腰,将她抱在怀里。她们什麽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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