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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尾被几声绞帕子的流水声惊醒,欲撑起身子,却哪知牵动到了臀上的伤口,她倒抽一口冷气。
连翘听到声音,忙转过头来查看:“鸢尾姐姐,你醒了。”
“什么时辰了?”鸢尾看向连翘。
“未时三刻了,姐姐可饿?我让厨房送点吃的来。”
连翘虽年纪不大,手脚却麻利,一张圆盘脸笑起来时倒也讨喜。她说话间已倒了盅热茶,递到鸢尾床边来。
鸢尾接过轻饮几口,抬眼间瞧见连翘眼眶有些红:“怎么了?”
“我听说……”连翘擦擦眼角,“令桐姐姐没了,说是夜里投井自尽的,前些日子还活生生的人……”
她说着说着,忽想起所听闻的鸢尾被杖责的缘由,意识到自己话间的不妥,慌忙道歉道:“我……我不是……我知道她害了姐姐,但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人一时突然没了……”
“没事。”鸢尾安慰地摸摸她的头,看着连翘,忽想起自己刚来这里时的冬青。
那时她病重,她来伺候自己,好像也是如此小心翼翼的,不过冬青话要少些,安静又乖巧。不过短短间的几月,却已然物是人非。
“冬青如何了?”
“冬青姐姐听说要挪去别院那边了,她今日早晨便走了,昨日还来看过姐姐,只是姐姐当时昏睡着。她临走时托我给姐姐带句话,她说对不起姐姐,也多谢姐姐。往后到了别院,她会重新开始,忘掉那些不好的事,也请姐姐珍重。”
连翘说着却又想起令桐,见鸢尾似真不在意的样子,才喃喃道:“令桐姐姐也是,怎么就想不开,同样都是被罚去别院,日子总也能过下去。她虽嘴皮子有些厉害,平日里大家也都不喜欢她,只是到底相识几年,人就突然没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不要伤心太过。”鸢尾垂眸,想起前世投井的是冬青,如今却是换了过来,也只能叹一句世事无常。
“你这些日子照顾我也累了,去歇一会儿吧。”
连翘点点头,起身端着水盆要走,她身影瘦,又习惯性地低着头,从背后看就更像冬青了。
鸢尾将连翘叫住:“已经是二等丫鬟了,在这院子里不要露怯,别人会欺负你的,知道吗?若真有什么事,来同我说,不要一个人憋着。”
连翘不知怎么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她慌忙去擦:“多谢姐姐。”一时手忙脚乱地将盆端下去走了。
连翘走后,鸢尾才敢集中心神想自己的事,一想心口便止不住地跳,像是受惊后的余悸。
身后的伤口提醒着她,也许差错一步,谢濯便真有可能对她动杀心。因她是冯府的人,谢濯始终对她有所防备,若不以身犯险,要如何取得谢濯信任。那种日积月累、水到渠成的笃信,她等不起。
那日她在梅林里恰巧听到谢濯提起空山寺之事时,她便已然察觉到不妥。从令桐找借口赶她出来,再到恰好遇见冬青,替她寻松狮,再到恰巧听到隐秘事,看似无痕,实则蹊跷万分。
她那时便已起了怀疑,只是她不知该如何应对,直到出了梅林,碰见了谢明远。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鸢尾疑惑地看向明远。
“我想与姑娘做一笔交易。”
上一世的记忆让鸢尾本能地只想远离此人,不想与他再有半分沾染。
“大公子恕罪,奴婢人微言轻,帮不了大公子什么,奴婢手头上还有活计,若大公子无事,奴婢……”
“托你寻松狮的那个丫鬟,腿脚并无碍,你刚走她便快步离开,我派了身边的长随去看,姑娘可知她去找了谁?”谢明远打断了她的话。
鸢尾看向他,有惊愕,有防备,更有疑惑。
“那丫鬟既与姑娘要好,缘何要欺骗于你,姑娘便不想知道吗?姑娘是冯家送来的人,想必在这院里举步维艰,便不想有所依傍,有所助力吗?我可以帮你。”
最后一句,谢明远说得沉着而笃定。
“独臂难支,孤舟难渡,独行久了难免要栽跟头,不如你我共渡,同行一段,是长是短,只看缘分了。”
鸢尾垂眸:“奴婢只是籍籍无名的一个丫鬟,只想在这府中过安稳日子,不知公子在说什么,不想多生波折。”
鸢尾给他的回答仍旧是四平八稳。
“我也不过是个闲散公子而已,与姑娘一样,不过求一寸安宁。姑娘不必此刻便答我,今日之事始末,算我给姑娘的一个诚意,若姑娘哪一日应允了,”谢明远往梅枝上随手一指,“便往这枝头挂一只灯笼吧。”
鸢尾在当日傍晚收到了谢明远派人送过来的密信,很快便理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破局简单,只是暗箭伤人防不胜防,谢濯始终对她有所戒备。
而以她的了解,令桐平庸蠢笨,即便对她恨之入骨,也绝想不出这般的计策,倒不如将计就计,顺势而为一回。她要谢濯的信任,也要清除异己。她必须先在这个院子里立好足,才有足够的精力去对付冯盈珠,去对付冯家。
于是傍晚,她答应了冬青的请托,去药房替她拿了瓶红花油。只是在冬青让她早点回屋休息时,她却没有走,而是用一种冷静的眼神看着冬青,直看得冬青心里发毛。
“姐姐怎么了?可是还有何事?”
“你不恨那个男人吗?”
冬青愣住,脸上有惊讶与惶然。
“他骗了你的身子,答应好了去和主子要你,最后却又翻脸不认账。你怕事情败露,只能偷偷喝下堕胎药,却还是落了端倪被令桐发现。她以此为把柄,欺负了你多久,又让你做了多少事儿呢?你不得不昧着良心诓骗我的时候,便没有恨过她吗?”
“姐姐,姐姐不要再说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对不起姐姐……求求你不要告诉公子,按照府里规定,丫鬟与侍卫私通是死罪,我还有个弟弟在外头,他还太小了,太小了啊……”
“若是我死了,我那赌鬼爹没了银两,我那弟弟便要被卖进宫里去了……”冬青已是泪如雨下,跪在鸢尾面前,哭得抬不起头来。
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有多对不起鸢尾,她平日待自己那样好,令桐每次欺负自己的时候,鸢尾总是护着自己。令桐把忙不完的活交给自己做时,她也总是帮着自己绣。
鸢尾看着冬青,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她可怜这个女孩儿,然而却好像真的什么都为她做不了。
女子在这世上生存何其不易,她们又是奴籍的女子,想要求个平稳安宁太难太难了。
鸢尾逼回自己眼眶中的泪,冷硬着心肠逼问道:“我只问你,你恨不恨他,恨不恨那个人?”
“恨啊,我恨啊姐姐,可只能怪我自己蠢,我那时真的以为,他是来救我于苦海的,可哪知道……午夜梦回,我咬碎了牙,哭湿了枕头,才忍下这份苦来。可没有办法,这种事于他不过是一桩桃花债,于我却是要丢了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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