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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把卖鱼的钱递给沈惟禾。
铜板用一根麻线串着,沉甸甸的一吊,捏在手里微微发凉。
江望见她收了,心满意足,踩着月色翻过院墙,草帽在树梢间一闪,不见了。
沈惟禾关了门窗,吹了灯,上-床歇息。
可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人不得安宁。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
天光微熹,麻雀还没开始叫。
她从柜子里翻出那身老妇穿的灰褐色的粗布短褐,把脸抹黑,用靛蓝布巾裹了头面,背上背篓,从狗洞钻了出去。
南安寺的晨钟刚敲过第一遍,山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已经零星有了几个香客。
沈惟禾在老地方摆开摊子,把写了字的木板往大石头前面一立,自己坐在石头后面缩着肩膀,看起来就是一个不起眼的乡野老妪。
没过多久,昨天那个抱孩子的农妇又来了,这回是给自己诊病。
沈惟禾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腕上,垂下眼睛诊了片刻。这妇人身子骨弱,气血不足,脉象细涩,偏偏已经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
正在她诊脉的时候,从庙中-出来的李徽瞧见她,连忙上前来。
“巫媪,可算等到您了,您说的没错,我的乖孙儿正流血受冻呢!昨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沈惟禾眼皮未抬,只专注诊脉,诊完后从背篓里翻出一包安胎的药粉,低声对那妇人说:“你身子骨弱,有孕在身,秋深水凉,不可再受寒。”
李徽被晾在一边,周嬷嬷看不下去,正要上前理论,被李徽抬手拦住,“不可无礼。”
妇人接过沈惟禾的药包,眼圈忽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粗壮的老妪冲了过来,一把扯住妇人的胳膊,“哪儿那么金贵,一会儿花钱吃药一会儿不能受凉,又生不出儿子来,家里的衣服还不能浆洗了?”
那恶婆婆嘴里骂骂咧咧,“少在这儿躲懒,快跟我去观音寺拜拜,保佑生个大胖小子。嫁进我们家两年了连个带把的都没生出来,还有脸在这儿花钱买药。”
沈惟禾目送她们被挤进山门的人流里。妇人被恶婆婆拽得踉踉跄跄,临进山门之前回过头来看了沈惟禾一眼,眼神又委屈又无奈。
沈惟禾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叹了一口气,用那副沙哑难听如同老妇的嗓音幽幽说了一句:“只怕反而要断子绝孙。”
李徽听到“断子绝孙”四个字,整个人撑不住似的晃了一下。
周嬷嬷连忙扶住她,连声叫“老太君”。
李徽推开周嬷嬷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沈惟禾面前,弯下腰,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沈惟禾面前的石头上。
钱袋落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袋口松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金锭子的璀璨光泽。
沈惟禾眼眸微眯,心想,好大的手笔,一出手就是贫寒人家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李徽的声音沙哑急促,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求巫媪救救我孙儿。昨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巫媪。”
“您说的都对,您什么都知道。求您指一条明路,只要能救回我孙儿,多少钱财我都愿意出。”
沈惟禾垂着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石头上的那个钱袋。
她伸出手,手指捏了个古怪的姿势,闭着眼睛装模作样地掐算了一阵。
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睁开眼睛,把那个钱袋推了回去,摇了摇头,做出了一副极其为难的样子,“难。”
李徽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咬咬牙,又袖子里摸出一片金叶子,放在钱袋上面,一起推回来,“我给您磕头了,请您一定想想办法。”
她说着双腿一弯就要往下跪,周嬷嬷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老太君,这怎么使得!”
李徽推开她,屈膝跪了下去,俯首叩头。
沈惟禾挺直了身子,看着李徽匍匐的姿态,没有伸手去扶。
她想起成婚前一日,她跪在李徽脚边,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眼泪流了满脸,声音发-抖地求她收回成命。
那时候李徽是怎么对她的?
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碧螺春,说出那四个字:你的福分。
如今风水轮流转,跪着的人和坐着的人,互换了位置。
李徽毁她的嗓子,杀她的爱犬,她毁李徽嫡孙的神智,伤了他的眼。
两清了。
沈惟禾不客气地伸手,将钱袋和金叶子一起收进了袖中。
她抬起那双被布巾遮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李徽,声音沙哑幽缓,像是在念一道从地府传来的判词,“人还能活,三日之内或能归家。”
李徽听到这一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涌了回来,眼眶里泛起水光,嘴唇哆嗦着念叨“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她伸出手想握沈惟禾的手,沈惟禾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了袖子里,接着说出了下一句话。
“但你来迟了。人虽得归,残伤难料。许是报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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