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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凛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铁臂仍环在胸前,指节却微微收紧。
她捕捉到面前人那一闪而过的僵滞,声音更低:
“左贤王若囚他辱他,南朝便是倾九州之铁,也要雪耻;可若您反手放人,这‘人情’便值半壁江山。右屠耆王再勇,可抵得过中原万骑压境的筹码?”
她退后半寸,眸光澄亮,映出他眼底的野望与猜忌。
哥舒凛冷笑:“口说无凭,失势郡主拿什么取信于我?”
“证据在他身上。”夜旖缃抬睫,目光不偏不倚,“我可以找出来。”
哥舒凛盯她片刻,蓦地侧身,毡帘被他指节挑开,一股阴腐血气扑面而来,像无形的獠牙。
“请郡主跟我来。”
两人穿过喧闹王庭,灯火与哄笑被抛在身后。越往僻处,风越尖,腥甜味越浓。
至边缘一座灰黑小毡,守卫掀帘,闷浊气息潮水般涌出:血、草药、霉土、酸败奶酒,一层层叠成死亡的重量。
羊油灯昏黄光圈里,草堆蜷着的人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铁镣勒进腕骨,血垢把原本玄甲染成暗褐,新伤旧裂交错,像干涸的河床;乱发遮去半张脸,只露出干裂的唇,仍紧紧抿着。
旁边木碗里,凝着发灰的奶皮与啃剩的羊骨,仿佛嘲弄他仍活着。
“滚……”
那声音像锈刃刮过铁石,低哑却带着惯常的冷硬,“不食……不治伤……滚……”
夜旖缃喉头猛地发涩。
她顾不得腥秽,半跪于草堆,指尖颤抖却极稳地拂开他乱发,声音压得极低:“将军,是我……夜旖缃。抱歉,得罪了。”
楚怀黎浑身一震,仿佛被这绝不可能出现的名字劈中。他艰难抬头,重伤的臂膀无意识地挣动,铁链哗啦作响。
入目,却是她俯身探入他破碎襟口的指尖。
“你……”他瞳孔骤缩,屈辱与震惊交织,却连抬手的力气都被锁链抽空。
夜旖缃指腹已触到那枚微温的硬玉,轻轻一抽。
灯下,温润的紫色玉佩透着光泽。玉背暗刻“清”字,以丹砂填纹,如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握紧玉佩,抬眸与他对视,声音轻得只容他一人听见:“将军,失礼了。”
这玉佩,分明是陆清远的遗物。是她前些日子,心神恍惚间不知遗落何处的念想。
原本她兵行险着,硬闯敌营,心中盘算的是无论如何也要从楚怀黎身上摸到一件足以取信哥舒凛的贴身信物,哪怕是一枚私印、一道伤疤的来历,她都已备好了一套完美的说辞去圆谎。却万万没想到,摸到的竟是它!
刹那间,她心头巨震,随即一股绝处逢生的激流涌遍全身。当真是,上天助她!
夜旖缃稳了稳因后怕而微颤的心神,握着玉佩,转身将其呈至哥舒凛面前。她甚至刻意抬手,轻轻晃了晃那玉佩,让那抹丹砂红在灯下更显妖异:“护于仔细看看。此物,可能证明我所言非虚?”
方才那套关于“皇室秘辛”,“南朝皇子”的说辞。不过是她急智之下,将陆清远那不便为外人道的真实身世,巧妙地套用在了楚怀黎身上。
她赌的就是哥舒凛即便心存疑虑,即便他事后派人去南朝细细打探,也绝难探出真相。这等涉及前朝皇室血脉的秘闻,知情者谁敢不三缄其口?生怕惹祸上身。
稳住心神,夜旖缃将玉佩递到哥舒凛面前,抬手轻轻晃了晃,让那抹温润的紫色在灯光下流动“护于仔细看看,这玉上的‘清’字,可是中原皇室特有的刻法。若非至亲,何以贴身珍藏?”
哥舒凛接过玉佩,粗粝的手指摩挲着玉身和那个朱砂填红的“清”字,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仔细端详,似在权衡判断。
帐内只闻火盆中炭火簌簌燃烧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片刻,他低头,目光如实质般钉在眼前这身形娇小却胆魄惊人的女子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危险的弧度。
“凝霄郡主,”他缓声道,语调慵懒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压力,“你的巧舌如簧,本王早有耳闻。焉知你此刻不是又在编织另一个华丽的谎言?亦或……你甘冒奇险而来,除却救人。还藏着什么别的目的?否则,何以解释你一介女流,竟有胆量独闯我这龙潭虎穴,甚至……向本王示好求和?”
夜旖缃只觉得手心瞬间沁出层层冷汗,冰凉粘腻。她强自镇定,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再抬眼时,眸中已漾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水光,显得真诚又带着几分委屈:“护于实在误会深矣。”
“我一介亡国孤女,如今更是无所依傍的未亡人,犹如风中浮萍,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救他,不过是因为……他是我亡夫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至弟。”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坚定。
“亡夫在世时,常与我提及这位自幼离散的表弟,言语间尽是挂念与愧疚。”她语速微缓,似陷入哀思,“如今亡夫为国捐躯,埋骨沙场,我这个做长嫂的,于情于理,也该顺应亡夫生前心意,对他的血脉至亲照拂一二。否则……”
她话音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恨意与颤音,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凌朝覆灭,宗庙倾塌,我身为前朝郡主,对逆贼恨不能食肉寝皮,岂会真心相助仇敌?无非是全亡夫一个遗愿,求内心一点安宁罢了!”
哥舒凛静静听着,指尖将那枚玉佩抛起,又稳稳接住,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他审视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算计与权衡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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