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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林老头子的白事(第1页)

人生一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这天雨下得特别大,简直是倾盆而至。是不是老天爷也在为孤星陨落而流泪?

一大早从里屋传来悲天悯人的哭喊。本来刘芬玉看天色骤变,想拿热水袋给老人暖暖消瘦冰冷的手脚,去到老头子的房间,还闻到一股恶臭——老人家又失禁了,一群苍蝇嗡嗡作响飞来飞去。唉,伺候这个老头子还真是麻烦,天天端屎端尿的活就她一个人做,她很想撒腿走人。可是回过头来细想,老人家都已经半瘫在床上了,一生走来确确实实不容易,如果她不给老头子在为时不多的日子里伺候好,她的良心是过不去的。她最可恨的不是天天端屎端尿,而是因为林老头子脚下有那么多苗子,而且五个儿子都有媳妇,有孩子的人,凭什么五个妯娌就她一个人来照顾老头子?

“老头子,天亮了,天时变了,我给你拿了热水袋暖暖手。”

老头子躺着一动也不动,可能还在熟睡中。耄耋老人的梦总是奇怪的。林老头子以前讲过一个梦:“我梦见老婆子了,她穿得金光闪闪,四肢亮,对我说:‘老头子,你怎么还不下来陪陪我哩?赶紧下来吧,这里没有病痛,要啥有啥,我来了之后很多人都来接我。你不知道我们住洋房,有电视机、洗衣机、小汽车、直升飞机;你这死鬼咋还不下来,快快下来。’我很想下去看看你老妈,不知道咋又回来了。”刘芬玉凑到他的耳边大声地说:“那是梦,不是真的。”刘芬玉想,老婆子刚走两三年,老头子肯定很想念,人之常情。

刘芬玉叫了几遍,还是没有应声。刘芬玉过去摇摇老头子,他脸色青,眼睛眯成一条线,毫无生气,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消瘦成一小团,再碰碰老人的手,冰凉如水。刘芬玉急了,慌了。她意识到老头子已经走了。但她还是不敢相信,再使劲地摇和喊。紧接着,里房传来凄惨的叫声:“哎呦!我苦命的老头子耶,我没有爹又没有娘哦。”

凄厉的哭声顿时乘着风声的翅膀传到外屋林金添耳朵里。明白事理的他一听声音便知道生什么事情,他大声问刘芬玉:“老头子是不是走了?”

刘芬玉湿哑地说:“走了,老头子走了……”

林金添确认了这个事实之后,回过神来,马上小跑到林金家去。他把消息传到大哥那里之后,又陆陆续续跟其他兄弟说了。不多时,林老头子的房间里挤满了人群。一眼扫过,老头子子孙满堂——还有些在外地工作的儿子和孙子还没有赶得及回来。

他们跪着,不停地哭叫和挽留。通常这些声音都是妇道人家和小孩子的声音,像林家兄弟都已经五六十岁的人了,对人生老病死也看得透彻,但打心里还是难过和伤心,特别是林金黯然神伤。

昨天晚上还和老头子聊过几句,没想到今天就走了。唉!老头子是带着怨气离开的,要不是因为一时气急,也不至于熬不过昨夜。他只是太气林金,什么事不做,偏偏做出出卖朋友和背信弃义的事情出来——这一步棋简直就是毁了老头子的一世英名。

老头子曾经教训过子子孙孙,人不能见利忘义,可林金作为长子还是把话当成耳边风。本来老头子半瘫在床上已经身缠百病了,再加上心病,不死才怪呢!

很多疾病是可以通过药物医治的,唯独心病才最可怕。

林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先把老头子的后事处理了再说。

于是他打电话给村主任老铁上来韩峰山主持一下丧礼,再安排各兄弟把子女、朋友亲戚都通报了,让他们尽快赶回来。村子里的人都叫上帮忙,厨房的理事交给罗阿兰、接客让徐建华负责、最关键的是叫上度的和尚和“乐队”。

林金几兄弟把老头子的身体转移到上厅,地上铺上厚厚的禾杆,再把老头子的草席、被子、枕头一并都挪到空空旷旷的上厅,最后再用两头竹苗把蚊帐挂起来。

在老头子躺着不远的地上,有一个脸盆是专门用来烧纸给老头子在黄泉下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脸盆里堆积了半尺厚的灰。

上厅的左侧是老头子的画像,还是他年盛时期画的,炯炯有神的眼睛让老头子活灵活现。一个番薯被切成两半用来插蜡烛,中间是平时用的碗装满了沙子用来插香。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开始,红红的蜡液从“火山口”蔓延出来,一直流到木柄的地方,遇到寒的空气凝结成一团。

上下厅的两侧、南北门的两侧和大门口坪子上都插满了迷迭的熏香。

上厅用白色的布隔开,里面的人披麻戴孝,围着老头子,有的坐着,有的跪着。没有用水泥装修的地板,特别潮湿,满地都是脏兮兮、粘乎乎的淤泥,时不时可以看见地上的跳蚤也来凑热闹。

林铁生也来了,作为侄子的他身在其中,只是他自小成长在旱窝,所以感情并不强烈。

水窝的一大帮人披麻戴孝,自然打杂事物这些事交给了旱窝人。外乡人徐建华也来帮忙接客,他只是为了那两块钱的红包而已。

上午,陆陆续续来了远房亲戚和亲朋好友。

黄大利最先到。黄大利凝重的心情无法言表。跨进下厅的大门,徐建华咯咯咯朗声说:“有客到。”下厅的左侧有一张八仙桌,坐着的人是乐手,有吹唢呐的,有打鼓的,有吹笛子的,也有打铜盘的。黄大利伴随着悲戚的唢呐声,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下厅,趟过天井,上了上厅。他向左转身,望着老爷子的画像。

“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家属谢礼。”村主任老铁主持着,这个中年人天生声音沙哑。

黄大利向家属鞠了一躬,他瞥见泛老的林金,如今不再是当年的兄弟了。

接着又来了几个客人,有一个人踩到了门槛,徐建华马上把他推开。在农村,举行丧礼的时候,踩到门槛有一个说法是:踩门槛,死的惨。还有一个忌讳就是丧礼期间,不可以刨锅肚,民间有个说法叫:刨锅肚,死叔叔。农村的忌讳多的是,所以大家都很重视农家人的丧礼。不只是因为这样,更是因为林老头子是受人敬仰爱戴的人物,所以一切都进行得井然有序。

徐建华懂得人情世故,他是个文盲却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但人心难测。

现在可以看到在“下堂间”忙得不可开交的张锦元在收利是,不,那些是香油钱。他把每个访客的香油钱登记在本子上,记了一页又一页。从头到尾只有黄大利的香油钱最多,他的香油钱是普通人的两倍,一千元这个数目特别显眼。

而老刘嫂则负责卫生工作,说白了就是扫地的。

吃过罗阿兰煮的饭菜,一个度的和尚在南北厅挂满了佛祖菩萨和金刚罗汉的画像,披上袈裟,不停地念着咒语。和尚后面的一大帮孝子,见到和尚跪,他们跪拜,见和尚站起来跟着站起来。

其实这些都是仪式,被遵循了几代人,本来是没有意义的,这一刻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神圣和庄严。有人说:“如果不按照和尚说的做,会被鬼魂上身。”这些都是迷信的传说。

雨渐渐地停了。

接下来是最紧张的时刻。几个壮汉把棺材抬了进来直至上厅,其中一个是驼背浪,每每到抬棺的时候,他都有一份子,他不怕。或许他驼背的原因就是抬太多棺材了吧!

和尚念经的度越来越快,乐手们的节奏也快了许多。

驼背浪和一个徒弟掀开蚊帐,神情淡定地抬起老头子的尸,缓慢地放进狭小的棺材里。几个妇道人家哭得更凄厉了,就连几个老汉子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是啊,有谁愿意看到自己的亲人被送进棺材呢?这一入棺,意味着老人真的走了。

这时候,林金不在现场。没有别的,之前和尚告诉在座的所有人,在入殓的时候,凡是属龙和属狗的都得回避,生肖相冲的人要远距五百米以外。

和尚说的是法,是道,我们得照办。

驼背浪等人把棺材抬到大门口,用两张凳子架住,又进行了第二个仪式。说是在门口招灵,让阴间的亲朋好友来接他。一刻钟后,和尚又转移到地势较高的禾坪,说是给天神和各路神仙打个招呼,好让亡灵走得顺畅。

和尚说的一切都照办了。其实在我们看来,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坑蒙拐骗啊?为了钱什么东西都编的出来。

打完招呼之后,老头子要上路了。

棺材被送上车,第一个跟着的是林金,他拿着香坛;第二个是林金添,他胸前捧着画像,依次排下来,白花花的一片全都是孝子。孝子之后是乐手,送丧的路上一路吹吹打打。再下来的是抬纸轿和花圈的人,一个纸箱里面都是老头子在阴曹地府用的生活用品。最后是举旗子的一票子人。

整条队伍像一条蜿蜒的长蛇,礼炮震天,哭天喊地。这一刻多么热闹,瞧吧!老头子身后有多少人,那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人龙,这足以证明他一生的成就是多么辉煌啊!

老头子走了,当骨灰送回来的时候,又是一阵悲戚的哭叫声:怎么现在只有骨灰留下?

唉!人注定要生老病死,看开点吧,时间会愈合伤口。

傍晚时分,客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徐建华负责送客,支走了客人,热闹的水窝恢复了以前的平静,如今只有两窝的十来口人。

老头子的后事算是解决了,女人们都累了,回去休息了。男人却还围成一房间,不为别的,老刘就是想给他家的祖坟被挖了半边讨个说法。

他们又卷入到另一场复杂的矛盾当中。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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