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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12月22日周全九个月零七天了木玉清是被梦吓醒的梦里周加文站在一片废墟中间砖头瓦砾堆得乱七八糟,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断了的手指。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全是血,脸上也是血,但他在笑。笑得很安静,像平时站在门口抽烟时那样,嘴角微微翘着。木玉清想喊周加文,喊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小周全在她怀里哭哭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大大的,但没有声音。木玉清低头看儿子,想哄他,手抬不起来。再抬头,周加文不见了。废墟也不见了四周是白的,什么都没有。木玉清猛地睁开眼睛屋顶是黑的,木头的梁,瓦片的缝。出租屋的屋顶,她看了几个月,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裂纹。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胸口蹦出来。木玉清出了一身冷汗,衣服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她慢慢坐起来,怕吵醒旁边的人。周加文睡在她旁边,侧着身子,脸朝墙。胡子好几天没刮了,黑乎乎的一片。眉头锁着,即使在梦里也不安稳。周加文的呼吸很重,像压着什么东西。木玉清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小床在窗边,是房东老太太借的,旧了,摇起来会响。小周全睡在里面,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朵旁边。胖爹给的银锁片从领口滑出来,搭在脖子上,微微反着光。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像小猫打呼噜。木玉清蹲下来,看着儿子的脸。九个月了,长了两个牙,会爬,会扶着床沿站,会咿咿呀呀地叫。见人就笑,不管认不认识。周善心以前说,他像周加文小时候,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木玉清伸手,轻轻握住儿子的小手。手很小,软软的,热热的。儿子动了动,没醒,手指蜷起来,握住她的食指。木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看见儿子的脸,看见他睡得那么安稳,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木玉清怕怕那个梦是真的,怕周加文真的出事,怕儿子没人管。木玉清不敢想,不敢想儿子没有妈的日子怎么过。她轻轻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坐下。棚清村的夜巷子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街口有一盏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一小块地方。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隔着窗帘,朦朦胧胧的。木玉清在窗边坐了很久然后弯下腰,从床底下摸出那块松动的砖。砖搬开,底下有个小布包,用塑料纸裹了好几层。木玉清拿出来,一层一层打开。钱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一块的,还有毛票。皱皱巴巴的,叠在一起。木玉清数了一遍六百三十二块又数了一遍六百三十二块这是她和儿子的保命钱每个月扫马路的钱,除去房租、买米、买煤球,能省下来的都在这里了。有时候省下几块,有时候只有几毛。她一块一块攒下来的木玉清想起,公公说要带儿子回老家的话。孙元林说,城里是非太多,小全还小,不能在这里担惊受怕。回老家,山清水秀,接地气,对小娃好。木玉清当时没说话,心里一万个舍不得。儿子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她,离开一天她都受不了。可她又觉得,乡下或许真的更安全。这里有人打电话来威胁有人要断周加文的生意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儿子在这里,她确实不放心。木玉清抱着布包,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媳妇,你咋个了!”她吓了一跳,转过头。周加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她身后,头发乱着,眼睛红红的。“没咋个。”木玉清赶紧用袖子擦眼泪,把布包往身后藏。周加文已经看见了他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媳妇,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媳妇,给是做噩梦了?”木玉清点头她靠在丈夫怀里,觉得周加文的胸口很暖和。“梦见哪样了?”“梦见你……”木玉清没说完周加文也没问他就那样抱着媳妇,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木玉清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加文,我们……能不能不做这个生意了!”周加文没说话“我害怕。”木玉清的眼泪又流下来:“我们回老家,种地也行,我扫马路也行,只要平平安安尼。小全还小,
;我不想……”她没说完喉咙堵住了周加文沉默了很久久到木玉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媳妇,要赚钱,只能做生意!”周加文的声音很低,很哑,像好几天没睡好觉。“我现在退,洪哥不会放过我!那些跟了我干尼兄弟也会遭殃!”周加文停了一下:“等……等站稳了脚跟,赚够了钱,我们就离开,好好过日子。我保证!”木玉清知道周加文的保证有多苍白上回他也是这样说的,上上回也是!但她不说什么了木玉清从周加文怀里挣出来,把那个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两百块钱,塞进他手里。“加文,你拿得。身上没得钱,不好办事。万一……万一有个急用!”周加文捏着皱巴巴的零钱,手在抖。钱不多,两百块,全是零的。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两块,一块的。周加文捏着,眼眶发热:“媳妇,辛苦了!”他没说下去周加文把钱揣进兜里,又把媳妇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木玉清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和她刚才一样快。“等我。”周加文说木玉清没回答……………………天亮了周加文起来,洗了脸,刮了胡子。他把那件白衬衫穿上,又穿上夹克。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镜子里的男人,二十岁,看着像三十。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脸上没什么肉。周加文走到小床前面,看了儿子一眼。小周全还在睡,小手举在耳朵旁边,银锁片搭在脖子上。“爸爸挨妈妈,今天带小全回老家!”周加文说:“媳妇……送送他们你也回克住几天这边尼事,我会处理!”木玉清站在周加文身后,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点了点头。周加文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天灰蒙蒙的,巷子里有卖早点的推车经过,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他回头看了媳妇一眼那眼神,和上回一样。有不舍有愧疚有破釜沉舟的狠厉门关上了木玉清站在屋里,听着周加文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行李。小衣服叠了一件又一件棉袄罩衣裤子袜子还有那个布娃娃,儿子最喜欢的,木玉清用旧衣服缝的,眼睛是两个黑扣子。她叠好了,又打开,又叠。泪水滴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儿子醒了,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地叫。木玉清擦干眼泪,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小周全靠在她肩上,小手攥着她的头发,不松。“小全,”她说:“要回老家喽。”小周全听不懂他攥着妈妈的头发,玩得高兴。木玉清把儿子抱紧了些---时间进度条·本章时间:1996年12月22日周全出生第280天,即9个月零7天·木玉清:21岁9个月零9天·周加文:20岁9个月零9天·孙元林:40岁9个月零9天·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累计章节:48章时间累计+28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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