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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北庭无言,表面还算平静,眼底光芒在忍痛着,也不推杯了,在静默中死死盯着柏唸,盯了半晌,他连抽几张纸巾进厨房,很快又走出来,冰凉的纸巾覆上他的手背。
自己这种行为真是狠狠地将热脸贴冷屁股表现的淋漓尽致。
他来跨越山川湖海过来,就是想要一个答案,答案他知道了,对方却直接将答案撕碎,告诉他,对,我当年就是说谎了又怎么样?你能怎么样?
时至今时今日,路北庭发现自己在乎的并不是正确答案,想要的从来只有一个他而已。
可是,看见从前的爱人拿腔作调、装模作样,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他一向不是爱随意乱发脾气的人,可憋着又难受,于是讲话如何戳心窝如何来,出口之后又心疼、又失落难过。
有什么意义呢?
他都赶人了,路北庭现在立刻马上就该二话不说,一走了之,但就是制止不住身体的动作。
这相当于再一次被甩了吧。
起风了,刮过院围墙,呼啸掠过树叶枝丫,发出的沙沙声响,像是谁在讥讽嘲笑。
看,身居高位、出身矜贵、有钱有势的路少爷卑微作践如此,誓死不屈,要把“在一棵树上吊死”的理论贯彻落实到底。
柏唸一点点从他宽大的手掌里抽出手,另一只手掩进袖子里,盯着他,表情已经恢复至冰点:“你走吧,我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当方向和步调不再一致,及时止损、各奔前程才是正确的选择。”
人世间确实如此,殊途同归是偶然,背道而驰是常态。
可路北庭不服,不甘心,凭什么多条岔路就阻碍他。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这种种复杂情绪,都被名为“无可奈何”的一座大山压着,动弹不得。
各有背负的责任。
柏唸走不出来,路北庭也走不进去。
风起云涌之时,拂过干涩的眼睛有点酸,路北庭吐出口气,转身走了。
只要柏唸不是不爱他了,在路北庭略微变态扭曲的心理上,若是没有路家严苛的教养,他连骨髓都是属土匪霸王的。
说什么你情我愿,都是虚的,他将不罢不休。
此时,陈朝之正要敲响八角银铃,急匆匆的状态,差点与路北庭撞上。
按照往日,路北庭定是会素养极好的侧身让步,礼貌说着抱歉,这会儿连眼皮都不带抬,径直略过,走时掀起阵风。
“哎,这怎么……”陈朝之指着只穿件短袖的路北庭的背影,充满疑惑道,“他这是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掩在宽袖里的拳头渐渐展开,骨节作响,手心被指甲掐出四个血印,柏唸随意拿起湿巾擦擦,去将椅背上的黑色外套仔细折叠好。
“你……”陈朝之已经好久没见过柏唸这副失魂落魄地模样了,哑然片刻,“他挺好的。”
“我知道。”他有多好,天上地下柏唸最清楚。
“这样真的值得吗?”
“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吗?”
陈朝之不语。
柏唸双手抱着外套,慢慢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吗?”
陈朝之立在原地,道:“我清楚,好像也不太清楚。”
“前些日我帮了硝雨一把。”柏唸望着那棵参天大树,“我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些想逃出牢笼的人。”
“那你呢?”陈朝之又问。
“我?”柏唸苦笑道,“你看那棵古树,不知多少任无名达灵看着它在这角落拔芽生长,向地下扎根,我就像这棵树一样,逃不掉了。所以,我就算了吧。”
争无可争,便选择放弃。
这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别人的保护。
年少老成,一部分是天性使然,一部分是有悖人性,柏唸属于后者。陈朝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欲言又止,最终长叹口气。
还是柏唸率先破解气氛:“你过来有事?”
经他提醒,陈朝之一拍大腿,痛到浓艳的五官皱巴成张纸,道:“忘了,南边的蒲岬阿公没了。”
柏唸一顿,沉默良久:“怎么没的?”前几日还满面红光过来给他送果干。
“今早已经有气出没气进了。”陈朝之又叹一口气,感觉待在这个地方就没有一日不叹气的,“还是因为从前的事,耿耿于怀,心病难医。”
天问台
招待院客厅摆放着白板投影仪等设备,原是定了去给村里人开课宣讲和观看电影,然而被村南边的一记礼炮和唢呐打断。
唢呐一声响,不是囍,便是丧。
傍晚天阴沉沉的压在头顶,无边无际的天空翱翔过一只孤零零的鸟儿。
做饭婶婶告假,刘组长举着菜刀指挥组里后生煮饭,一个个赛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顿饭下来,气得他脸红脖子粗,甚至气到缺氧。
“哎哟我的天爷,心肝脾肺肾都疼哟……”刘组长抬臂擦额头的汗,见路北庭百无聊赖的抱臂倚在屋檐下望灰色天空,他也望,“听说是我们前些日走访的那位老人家。”
路北庭目光追随那只漫无目的的鸟儿,盘旋哩寨上空,飞舞不下。
“真是好可惜,原本他都与我们约定好了,等我们班师回朝就跟我们一起进城里看看,谁知道忽然就……”刘组长直叹气,“我以为来过很多次哩寨,早就适应了。”
蒲岬阿公,正是耳顺之年,村里有名的孤寡老人,脾性从话间能听出来是个固执己见的人,但聊天时也常常显出髀肉之叹。
据说,是生病了,晚期,谁也没告诉,依旧该吃吃该喝喝,想来是不愿麻烦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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