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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上门,几步走进来,脚步一如既往地沉稳克制,带着那种几乎令人安心的秩序感。
裴青寂今天没穿实验服,外头只是套了件灰蓝色薄毛衣,袖口干净地挽至手腕,衬出他难得一见的随意感。
林序南闻声回头,原本紧绷的神经,在看到他那一刻,不知为何忽然松了几分。
是一种朦胧的、未被察觉的依赖,像是深夜中看见熟悉灯火的方向,虽不言明,却足以让心安。
“元素分析结果出来了?”裴青寂走到林序南的身侧,手中还捏着一叠纸质标记条,低头扫了眼屏幕上的谱图。
只看了几秒,他便道:“数据库里也不可能囊括所有配比,尤其几百年前,很多矿物颜料都是师徒私传,因地制宜,而且又是手工冶炼,掺配比例也因人而异。”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像是将林序南那盘根错节的思绪一寸寸理顺。
“可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没办法还原描金线的颜色了。”林序南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哑,“我查过文献,关于类似这种描金线的配比,也比对过了,误差依旧很大。”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愿被察觉自己的不确定。
“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林序南顿了顿,又抬起头看向裴青寂,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期待。
这一句“你”,说得很轻,却藏着一种只有在极疲惫时才会显现出的信任。
他忽然想起裴青寂曾凭记忆绘出残破图谱的完整纹样,也许……眼前这个人真的还有办法。
——哪怕只是个猜想,他也愿意相信。
他不知道,这种被看见、被依赖的感觉,也让裴青寂的眸光沉了几分。
裴青寂想了想,转身从角落的矮柜里抽出一叠宣纸,顺手拿过一支簇新的狼毫笔,在操作台边站定,执笔蘸墨,在纸上一边思考,一边端端正正地写下:朱砂,石绿,赭石,云母。
墨迹迅速浸润开纸面,他的笔锋却不带一丝犹豫,他在下方依次列出这几种矿物颜料中常见的金属成分——汞,铜,铁,铝,镁,钾。
他将纸张稍稍转了一个角度,手腕一偏,便开始勾勒线条,将矿物与金属成分依照可能的生成路径一一对应。
那是一种极有逻辑的结构图,几乎可以称为“关系解剖图”。
林序南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幅纵横交错的“矿物-金属”图一点点铺开,每一道线条,既像手术图解,又像剖析一部失落配方的脉络。
裴青寂下笔很快,却没有一丝凌乱,他的笔锋收放有度,线条分明,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描刻历史的骨架。
有温度,也有分量。
“金光,不单单是‘金’色。”裴青寂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林解释,“有时,是多金属反射下的‘伪金’冷辉。用银掺镁,再微量加铝,能压低整体色温,反而更接近古籍中那种清亮又内敛的光泽,更像真正的冷金光。”
林序南听着,眼神微微动了动。
裴青寂忽地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像一块安静落地的石头,击中水面,泛出一圈极浅的涟漪——没有过多语言,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安慰与肯定。
就好像是在说——“你已经做得很好,剩下的,我们一起来。”
他又在下方继续写道:
铜:4–11
铁:2–7
铝:5–9
镁:12–2
钾:波动大,需实验排除干扰项
他根据传统颜料制备工艺中金属氧化物的共熔温度与颜色呈现关系,将各个成分按理论区间进行组合,筛去可能导致颜料毒性增强或易氧化变色的配比。
几分钟后,宣纸上便出现了一张精密的五维交叉成分矩阵图。
裴青寂放下笔,右手食指微微点在纸上七个特定的交叉节点,望向林序南嘴角上扬,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来跑个模拟?”
林序南接过那几页还带着淡淡墨香的手稿,指尖碰触到纸张边缘时,不由得微微一顿——眼底那抹被推演逻辑震撼后的惊异,几乎来不及藏。
他没有多说,只是抬眼看了裴青寂一眼,那一眼里有敬服,有信任。
下一秒,他已转身走向操作台,动作迅捷而利落,像是早已对彼此节奏了然于心。
林序南迅速将裴青寂列出的七组核心参数输入建模系统,并调用实验室的高通量组合筛选平台,将其拆解为358组交叉实验单元,每一组都对应一个微调配比的可能性,配套准备雾化喷绘模块。
微风拂过,宣纸上仍未干透的墨痕轻轻卷起一角,那些手写下的元素、比率与推演轨迹,像是一幅藏在时间背后的地图,正一步步将遗失的秘密呈现在眼前。
整个分析室重新陷入忙碌的寂静,只有机器的低鸣声缓缓响起。
空气中渐渐浮起熟悉的金属粉味,带着一点氧化前的冷冽气息。
两人一坐一站守在仪器前,屏幕上的程序仍在缓慢刷新。
裴青寂沉默片刻,像是斟酌了很久,才低声开口:“那天……我语气重了。”
林序南微微偏过头,神情没有太大波动,但眉间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针对你,也不是在否定你的思路。”裴青寂站在他身侧,声音一贯清冷,却多了几分坦诚,“那天我情绪上来了,没处理好自己的情绪。”
他顿了一下,像是给林序南消化的空间。
“我依然坚持用传统方式试一遍。”他没有退让,“就像你有你的理论依据,我也有我的坚持。但这句对不起是为了我的说话方式,不是给我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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