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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下钥之后再开启,这在史书上都是极少见的事。
拱垂殿里,嘉平帝紧紧蹙着眉心,看向下首跪着的人,“夤夜来见,不惜敲登闻鼓以惊宫闱。杨禅,你最好是有什么要事要禀。”
杨禅伏身跪着,整个人抖得如同筛子一般,脸上的冷汗簌簌而落,滚落到玉瓷地面上,汇聚成小小的一滩水渍。
他颤声重复叫嚷了一路的话,“废妃苏氏私通一案,臣有,臣有隐情要禀……”
嘉平帝早已不想再理会此案,但话既说到这个份上,他只得向后靠了一下身体,沉声道:“说。”
杨禅猛然又颤了两下,惊惧之下,他的声音已经低到快要听不清,“废妃苏氏……废妃苏氏私通的罪名定下之前,臣,臣曾以族谱之事为由,入过……入过一趟后宫。”
嘉平帝俨然不知此事,神情一顿,盯着杨禅问:“入宫做什么?”
“臣……”杨禅起身再拜,声音里已经带上泣声,“罪臣该死!”
“罪臣见到了苏贵妃,对她说……说……”
“咔哒——”
是镶了薄玉的靴子碾在地面上的脆响。
杨禅一顿,脖子上像是被人压上了一块重石,他一寸一寸地将颈骨抬起,用余光看向来人。
是封欢。
“陛下。”他不久前刚受了杖刑,步子有些慢,一步一步拾阶而上,亲手替皇帝奉上一杯热茶,“夜已经深了,志阴怪人说您的龙体切忌操劳,您务必要当心身子啊。”
嘉平帝近日唯信这位志阴怪人,接过封欢手中的茶喝了,余光一瞥,扫过他腰间一个金晃晃的物什。
他“啧”了一声,问:“这是什么?”
“陛下问这个?”封欢收了茶盏,顺势挪动了一下脚步,使得腰间的坠子得以暴露在杨禅的视线之中。
那是一枚精巧的小金锁,双鲤戏莲纹样,用金丝线穿了打成结,正坠在他的腰间。
“是底下人送的小玩意儿,奴婢瞧着精致,故而戴着了。”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嘉平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重又看向下面跪着的杨禅,“你接着说,当日对苏氏说了什么?”
杨禅脸色已灰白。
他直身跪着,双目紧紧盯住封欢腰间的那枚金坠子,顷刻之间掀起一阵剧烈的颤抖,一双眼睛登时被逼得通红。
摇摇欲坠之间,他猝不及防撞上封欢的视线,似有一线清明在这喘息之际侵占了他的脑子,思绪尚未完全回拢,他竟已经先行出声。
“罪臣说……罪臣说,罪臣爱慕娘娘……”此言一出,连他自己都要被说服了似地,“是,是罪臣爱慕苏贵妃,是罪臣与娘娘私通,是罪臣该死!”
嘉平帝猛然收紧了眉心,倾身,一字一顿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杨禅眼中泛血,重重将头磕在地上,高声重复:“与苏贵妃私通之人正是罪臣,是罪臣该死!!”
“放肆!”嘉平帝夺过封欢手中托着的茶盏,狠狠朝着杨禅掷过去,“啪”的一声炸开,将人的额头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血就顺着那张面皮滑落下来,蜿蜒如注。
嘉平帝手臂颤抖,指着杨禅说,“好,好……”
“封欢,将这个胆大包天的东西给朕拖下去,严刑拷问!敢行私通之事,朕倒要看看,他究竟是发乎情意,还是意图犯上造次!”
——
北镇抚司,天际将明。
贺明妆剪断一截灯芯,禁不住从窗户向外看去,“怎么还没有消息?”
沈灼在后轻叩茶盏,一张脸沉在光影之下,仍有些不近人情。
他瞥了贺明妆一眼,淡淡说:“急什么。”
贺明妆缓缓吐出一口气,仍觉得心里一上一下难以自持。
她索性回身,径直夺了沈灼手中的那盏未动过的茶,继而在他对面坐下,“我总觉得事会生变,此事未必能够如愿。”
“北镇抚司若都依照‘觉得’办案,我项上的人头恐怕已经被摘了百回了。”这是在说她妇人之心,但说完就瞥见贺明妆冷下来的脸色,沈灼轻咳一声,起身道,“那我进宫看看。”
贺明妆自然不会拦他。
她口中啜着那一盏温到好处的茶水,一双清眸径直看过去,将沈灼冷冽的身影盯进这冗长的夜色之中。
她忽然想,在与沈灼的这一场交易中,自己未必就是输家。
立春之后天一日比一日长起来,卯时刚过,天边就萌生出一丝亮意,又等了半个时辰,门外终于传来一丝响动。
贺明妆在那惊吵的声音中放下手中早已凉却的茶,猛地起身推门出去。
看清院中景象的那一刻,她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便晃动两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杨禅身受数十道酷刑,身上血衣湿透,鞭痕交错重叠,十根手指都已经在东厂的刑具之下断裂难愈,被沈灼拖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在。
饶是见过了审讯重刑的章祁也吓了一跳,当即站出来说,“卑职去请大夫。”
沈灼将枯纸一样的杨禅放到一旁的空地上,看着浑身是血的人摇摇头,“不必了。”
伤成这样,已然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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