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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四年七月,盛夏流火,沉郁暑气笼覆千里山河。荆楚大地赤日灼灼,晒得青石板路面泛着白光,踩上去烫得鞋底黏,连旷野长风都裹挟着滞重的温热,吹得人胸口闷,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沔阳城外,高台筑于汉水之滨,青石板铺就的坛场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四角插着玄色龙旗,在热风里猎猎作响。刘备身着玄色王袍,头戴九旒冕冠,腰间佩着斩蛇剑,缓步登坛。他的鬓角已染上风霜,脊背却依旧挺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
祭天祀地的祝文声随风远扬,带着古朴的厚重。台下数万将士甲胄鲜明,戈矛如林,山呼万岁的声浪震得汉水波翻浪涌。刘备望着台下旌旗猎猎,望着那些跟着他南征北战、满身伤痕的将士,握着玉圭的手微微颤。
半生戎马,颠沛流离。从涿郡桃园的一炷香,到徐州城的仓皇出逃;从寄人篱下的客将,到坐拥荆益的汉中王。他走过尸山血海,见过太多生死离别。眼底有大业初成的欣慰,更有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他要承续汉祚,更要护佑治下百姓,在这乱世之中,为大汉守住最后一片疆土。
封赏诏令随即颁下,鎏金的诏册被装入驿盒,快马加鞭奔赴各州郡。一匹驿马扬起漫天尘土,四蹄翻飞,日夜兼程,奔往荆州江陵。
荆州郡府大堂,青砖地被暑气烤得烫。驿卒浑身汗透,衣甲拧得出水,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鎏金诏册,声音嘶哑却洪亮“汉中王令!拜关羽为前将军,假节钺,总领荆州全境军政,生杀赏罚,悉听尊便!”
关羽身着绿锦战袍,端坐主位,美髯垂胸。他接过诏册,指尖抚过“假节钺”三个鎏金大字,指节微微用力,眸中精光一闪,像淬了火的刀刃。
数年来,他坐守荆襄边陲,看着张飞、赵云、黄忠等人随先主入蜀,夺益州、定汉中,个个立下赫赫战功,威名远扬。唯独自己镇守后方,寸土未拓。如今新封高位,权倾一方,胸中积压多年的战意瞬间翻涌,像烧红的炭火,遇风便成燎原之势。
“父亲。”关平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汉中王新胜,军心正盛,只是我荆州兵力有限,若贸然北伐,恐后方不稳。糜芳、傅士仁二人素来心怀怨怼,上次督粮延误三日,您当众斥责他们,二人至今耿耿于怀,恐难担镇守重任。”
关羽摆了摆手,长髯随风微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我自领兵以来,温酒斩华雄,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所向披靡。曹仁竖子,不过是守户之犬,何足惧哉!糜芳、傅士仁虽有小过,却也不敢误了军机。留二人镇守江陵、公安,总督粮草,足矣。”
他起身走到堂外,手扶剑柄,望着北方天际,烈日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整个郡府,“点三万精锐,三日后拔营北伐!先取樊城,再攻襄阳,直捣许都,迎回天子,以复汉室!”
军令一下,荆州全境即刻动起来。营寨之中,将士们磨枪擦剑,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江边渡口,战船集结如云,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运往北岸,船桨划开水面,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初七,天刚蒙蒙亮,关羽亲率大军横渡汉水。战船列阵江面,旌旗蔽日,战鼓震天。兵锋直指襄樊二城,剑指襄阳吕常、樊城曹仁两部魏军。
曹仁驻守樊城,麾下仅有数千兵马,面对数万荆州精兵压境,只能紧闭城门,据城死守。夜色沉沉,数名死士用绳索缒下城墙,趁着夜色潜出重围,冒着被荆州军射杀的风险,快马加鞭奔赴长安,向曹操递出求援急报。
关羽营帐的烛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映着他伏案查看舆图的身影。烛花爆了一声,火星溅在舆图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千里之外的合肥帅帐,那盏桐油灯也跟着颤了颤,将蒋欲川的影子拉得很长。
淮南盛夏,暑气蒸腾,连片军营的旌旗被热浪压得低垂不动,连树上的蝉鸣都透着几分疲惫,有气无力。帅帐之内,案几上堆叠着连日来的斥候密报,纸页被汗水浸得微微皱,边角卷了起来。
蒋欲川静立舆图之前,垂眸逐行阅览情报,指尖轻点纸面,将汉中退兵、刘备称王、关羽受钺、荆州整军备战的零散讯息,一一对应在山河疆域之上。烛火跳动,光影在他脸上流转,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不是即将席卷天下的战火,只是一盘寻常的棋局。
帐帘被风掀起,带着一股热浪,陈默快步入内,掌心握着最新军情,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气息微促“将军,荆襄急报!关羽亲率三万大军合围樊城,曹仁将军求援文书一日三至,樊城城墙已被攻破三处,岌岌可危!”
蒋欲川目光依旧落于舆图荆襄、淮南、江东三处要害,指尖在合肥的位置轻轻一点,缓缓开口“魏王新败汉中,大军久战疲乏,粮草军械损耗极大。如今长安城中,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足两万,关中主力尚在陈仓休整,防备刘备北上,短期内绝难南下驰援。”
他指尖在三处疆域之间缓缓游走,低声权衡当下局势,只论眼前利害,不猜后事成败
“倘若我调淮南主力西进驰援襄樊,合肥整条防线便会瞬间空虚。江东吕蒙在陆口日夜操练水师三万,沿江屯驻多日,早已虎视眈眈。一旦我方兵力调动,濡须、历阳沿江要塞必定暴露。江东水师顺流而下,旦夕可至合肥。届时西线战事未决,东线疆土先溃,两面皆失,无从挽回。”
帐下诸将闻言,皆默然伫立。众人只知襄樊危急、中原震动,唯独他立足全局,看见的是东线牵一而动全身的险局。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片刻沉静后,蒋欲川抬手收落指尖,沉缓出声,逐项落令,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慌乱
“传我军令,全境营寨即刻加固城防壁垒,加高城墙,深挖壕沟,清点修缮甲械兵刃。士卒分班昼夜轮守,无本部将令,任何人不得擅离驻地。
斥候分为两队,一队西进,全程追踪荆襄战事动态,曹仁、关羽两军的每一次调动,每一次攻防,都要即刻回报;一队沿江布哨,每隔三十里设一处观察点,紧盯江东兵马调动,两地但凡有分毫异动,即刻快马飞报。
另修文书传往长安,据实禀明淮南驻防局势,请魏王调中军精锐南下驰援樊城,不可拖延。
再传令各郡县官吏,安抚境内流民,划定临时安置居所,分粮食种子,巡查市井流言,严查私通敌境、暗结乱匪之人,稳住淮南腹地根基。”
一道道军令有序传出,层层落地执行。偌大淮南防线,在天下烽烟四起之际,始终壁垒森严,安稳无乱。
除却军务布防之外,他早已提前下令淮南各地屯田营地加紧秋收收尾,抽调官吏下乡协助百姓抢收粮食,组织人手疏通沟渠,防备秋涝。帐下跟随他多年的老将王威,私下拍着营门对陈默感慨“跟着蒋将军打仗,咱们不光能活命,家里的庄稼也有人管。换做别的将领,谁会管百姓的死活啊。”
闲暇之余他亦时常翻看邺城寄来的书信。曹植的字迹依旧清隽,字里行间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只说“朝堂近日多事,子桓兄权势日重,诸臣纷纷依附,唯植闭门谢客,饮酒赋诗而已。前日铜雀台宴,子桓兄作《短歌行》,诸臣皆贺,植独默然”,末了又添一句“淮南苦寒,兄台保重,若有需,植虽在邺城,必尽绵薄之力”。
蒋欲川指尖抚过信纸,默然良久。他深知世子之争早已暗流汹涌,曹植性情疏阔,心怀赤子,终究不是曹丕的对手。他既已立下“不涉党争、只做魏王臣子”的誓言,便只能守好淮南这方净土,远避邺城的是非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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