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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渊喉结滚了滚,低头向他郑重作礼:“还请殿下,尽力劝服他……”
梁王“啊”一声,勉强笑道:“先生,你可以先劝劝蒋二公子呀,你们二人之间关系总要深厚些……”
池渊面色更白了:“这种事,他必然不会听我的。”
他直视梁王,又道:“殿下,历代明君贤王并非一个模子浇铸出来的,你毋需觉得有压力,只需要做自己便好。”
做自己?向外人慷慨展示自己胸无点墨、不谙政事吗?
梁王闻言觉得更没谱了,眼瞅着池渊脸色比他还差,还是没敢将“先生会不会随蒋二公子留在厘州”这句话问出口。
他自然清楚池渊并非行事轻率之人,不可能就这样将血海深仇抛之脑后。只是这点万一的可能性在他心中扎根滋长,逼得他是仍惴惴难安。
再说,假如蒋翡不肯随他回京,池渊对他难道会一点怨气也没有吗?
他如此想着,竟感觉压力重重,难以呼吸,踌躇许久,还是望着池渊,嗫嚅道:“那先生至少告诉我怎么与他沟通更好……”
池渊委婉道:“殿下尽量将他的建议听进去就好。无关痛痒的,尽量就不要反驳了。但若觉得不妥,也不要忌讳直言……”
他凝神想了片刻,又道:“殿下是亲王,身份尊贵,礼贤下士当然是好,但必要时,还是要摆出亲王的架势来。”
池渊这通话讲完,梁王已是面白如纸,后面的话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只捕捉出“专横独断”四个字。
前些天将将见过一面,但那时人多眼杂,他也没机会与蒋翡细聊,尽管觉得他不似这种人,但还是不由得思绪翻涌,各种揣测起来。
池渊又多多少少叮嘱了他几句,仍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而后匆匆离去了。
梁王枯坐在原位,逼自己读了一会儿书,又将书本扣下,招来随侍,吩咐道:“差人去打听下医兵林非羽为人如何……千万不要做的刻意,切勿引起他人注意。”
目送随侍退下,他烦躁地抓挠头发,额头重重磕在案上,对于将来如何发展,更觉得茫然了-
第二日一早,蒋翡首次离开军营。他觉得策马过于引人瞩目,又寻不到马车,干脆选择走去厘州城区。
他低头赶路,眼见着草野逐渐被石板路取代,再抬眼四顾,发现商铺几乎全部换了牌匾,与他少时截然不同。道路却依旧四通八达,就算不拿地图,但凭记忆,他也自信足够寻到官驿的位置。
官驿不远处便是厘州城门,已被叫卖的沿街商贩淹没了。他驻足观看了片刻,又想起自己被押送至厘州的场景来。
尽管此事深刻,难以磨灭,对他来讲,当时情形却并非历历在目。
那时他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唯独感觉到排山倒海的痛苦,连呼吸都是折磨,恨不得一死了之。若不是求生欲压过一切、若不是遇见的是裴辞远……他是不可能再有机会故地重游,感慨一番的。
蒋翡出示梁王谕令,被迎进驿站之内。他隔着梁柱眺望天色,确信自己来早了。但推开房门,他脚步一顿,梁王、池渊都在,正围着案几商讨事务。
池渊一直有意无意地往门口望,目光率先落在他身上,却又立即低下头,将目光撇开。
梁王则快步上前迎过来,紧张道:“蒋二公子来的好早!我本想亲自去军区,只是担心引人注目,实在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蒋翡长揖行礼,恭敬道:“见过梁王殿下。”再抬起头,他眼眸一弯,唇角勾起道浅笑,“就算殿下要来,在下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就让您单跑一次的。您叫我林非羽就好。”
他照例做些面子功夫,对着池渊草草行礼问好。池渊显然不太开心,不情不愿地回了礼。
蒋翡错开眼,单刀直入,问了些赵省死后安排的问题。
在厘州待得时间够久,尽管与蒋翡相熟的只有赵岐校尉几人,他对其他几营的人员布置也有所耳闻。
对于这些问题,梁王对答如流,显然是真刀真枪地参与过官场清洗的事务。池渊时不时地补充几句,蒋翡凝神细听,一一印在脑中。
“赵省是厘州人?”
梁王犹豫地看了池渊一眼,池渊立即会意道:“对。遗体不需要送往原籍地,留在这里就好。”
“都督府的事务,崔夫人在处理吗?”
梁王:“是。不过崔夫人过两日也要回京了。二哥的人正驱车在来的路上,要接她回崔府。”
他接着小心探问:“二公子……林先生可觉得有不妥的地方?”
蒋翡:“林某这等身份,原不该对军事安排指手画脚。殿下这般抬举,我实在诚惶诚恐,难以接受。还请殿下不必这样客气……”
睁着眼说了半天废话,蒋翡又道:“赵校尉顶着压力带兵夺回失地,战功赫赫。计策是不够光明坦荡,但行兵打仗,本不该拘泥与此。何况战术确有奇效。以林某愚见,是可以把军衔再抬一抬的。”
梁王心中一松,忙道:“这好说,林先生觉得,给赵校尉封个什么军衔最好?”
“林某斗胆一言,凭借这等战功,或可拜为将军。”蒋翡垂首,慢慢道。
梁王眼皮一跳,这军衔跃迁得可真够夸张的!他对此倒没什么意见,立即道:“那我便再上奏一回,向父皇请封。”
蒋翡:“事情已经了结的七七八八,林某听说,殿下不日就要回京了。只是不知您可有想过,回京之后该如何运作?”
梁王一时语塞,小声道:“我并未细想,只是想来会遭到些刁难。厘州这些事务,我毕竟亲自经手过,各种选择或是决定,也能说出理由来……只要我将这些记清楚了,大概,也可以应对一二……”
这番话说得真诚,蒋翡盯着梁王,此刻才在他身上认出些七年前淳朴的影子来。
蒋翡:“左都谏并未前来。他可是晋王党?”
池渊率先开口:“左进从不涉党争。”
蒋翡不看池渊,向梁王微笑,和颜悦色道:“倘若如此,纯臣反倒是最好收买的。只要殿下做的够好,他们自然会为你振臂呐喊。”
梁王惊愕地望向他。蒋翡此言站队之意很浓,他心中一阵狂喜,语无伦次道:“蒋二公子从前救我一回,我夙寐难忘,只想着,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尽管与我说,我一定全力帮你。”
“二公子在拓南王府受尽委屈,我虽无法彻底感同身受,却也觉得万分不公。只要你想……”
蒋翡表情依旧温柔,本在神色专注地听他倾诉,却忽然俯下身子,郑重行礼。梁王一惊,话语卡在喉口,不敢再说了。
“我与王府并无深仇血恨。充其量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若是将来当真有清算的那一天,也希望殿下不要顾及我,王府能得到相应的惩罚,便足够了。林某是个胸怀理想的普通人,别无所求,只希望有幸辅佐一名盛世之君,仅此而已。”
梁王耳根发热,既因说错话感到尴尬,又不得不感叹传言不虚。这等口才,不怪乎林医兵招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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