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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芮醒得很早。
她仰起头,鼻尖微动,风里的清灵气息,和那丝陌生的草木余味缠在一起,从山谷最深处飘过来,比昨天还要清晰。
她转过身,用肉掌轻轻推了推还蜷在干草堆里的潘茁。
潘茁迷迷糊糊撑开眼皮,眼里还蒙着困意,张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要不是消化得快,估计都能从嗓子眼看见他昨天啃进去的竹子渣。
甩了甩被露水打湿的大脑袋,见姐姐起身了,潘茁赶紧四爪着地爬起来,亦步亦趋贴到姐姐身侧,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前腿。
潘芮低下头,抬爪扒掉他脑门上沾着的干草碎,才转身往前领路。
她走得很慢,用厚实的肩背撞开挡路的细枝,绕开地上的碎石和带刺的藤蔓,余光始终扫着身后的弟弟。
潘茁乖乖踩着姐姐刚踩过的脚印走,像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半点没被落下。
越往里走,雾气越压越低,四周也越来越静,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那股草木余味也越来越清晰。
潘芮能分辨出来,这绝不是野生植物烂在泥里的酸腐杂味,而是一种被人刻意处理过的、平稳绵长的药草香。
“笃——笃——”
层层叠叠的枝叶深处,突然传来木石轻撞的闷响,还夹着极低沉的吟诵声。
潘芮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立刻后退半步,把潘茁牢牢挡在身后,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眼神,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警告呜咽。
潘茁立马屏住呼吸,连圆耳朵都紧紧贴在了脑袋上。
姐弟俩借着浓密的植被掩护,连落爪的轻重都算计好了,悄无声息地往前摸。
轻轻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竹叶,眼前豁然开朗。
凹进去的天然崖壁下,搭着个破旧的茅棚,棚旁一块平整的大石上,正盘腿坐着个老道。
他头发花白,头顶挽着个发髻,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袍,闭着眼,手里拿着木槌,正一下下敲着个巴掌大的木鱼。
大石边缘晾晒着些切好的植物根茎,那股平稳的草木香,正是从这儿散出来的。
这地方没有半点人类聚居地里的怪东西,一口架在石头上的黑锅,一个半旧的葫芦,一把插在木墩上的柴刀,就是全部家当。
老道安静得像崖壁上生出来的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和山风的节奏合在一起。
他身上没有半点能让野兽警惕的危险气味,相反,潘芮丹田里的气旋,在触到他气息的瞬间,竟微妙地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同源的气感。
像极了在那座有隐秘石室的山里,裹住她的、让她瞬间沉下心神的安稳气息。
潘芮俯下身,用鼻子用力拱了拱潘茁,把他推进灌木丛最深处的一块巨石后。
这里隐蔽性极好,一旦出什么事,随时能转身扎进背后的密林。
她又用爪子扒了些带叶的枝条,把他露在外面的身子遮得更严实,爪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脑门,用眼神警告他绝不能动。
确认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乖乖藏在叶子后,只露着个小鼻尖,她才慢慢从遮蔽里走出来,在距离大石十几步外停下,没再往前靠。
灌木丛里,潘茁两只前爪死死抠着泥地,半个脑袋从枝叶缝里露出来,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姐姐的背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潘芮踏出灌木丛、停下脚的那一瞬。
“笃。”
原本平稳的木鱼声,出现了极短暂的一顿。
快得几乎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之前不疾不徐的节律。
几息之后,木鱼声与低沉的吟诵同时停了。
老道缓缓睁眼,看了过来。
目光平静如水,没惊没惧,就像看着一头偶然路过饮水的野鹿,一只歇在枝桠上的山雀。
但潘芮敏锐地察觉到,老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寻常野物长了那么一点点。
那平静的眼底,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感慨什么,快得像一场错觉。
她看不懂,只觉得,这人看她的方式,和之前遇到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
静静对视了片刻,老道移开视线,扫过她身后的密林,望向远处被云雾裹住的山影,开了口。
声音很轻,很低,像对着山谷里的清风自言自语。
潘芮完全听不懂那些音节,但能清楚地感觉到,里面没有半分恶意。
那声音里透着和这片山林彻底相融的安稳感,每一次断句,竟和她入定修炼时的呼吸隐隐合上了拍。
说了一小会儿,老道停下,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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