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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她拱起了手,“臣还有事回禀陛下,掖庭共有采女二百四十六人,臣等俱已一一审问,没有发现任何疑点。韩嫣伤重,暂且开不了口,狱医正为她治伤,如果她挺得过去,或者还能从她口中盘问出些线索。依臣之见,此事不宜宣扬,陛下可以钦点几位大臣暗中查办,不管是韩嫣也好,刘媪也好,甚至是太后……朝中参与的人越少,将来回旋的余地便越大。”
扶微发了一通火,渐次冷静下来。自己反思一下,好像确实有些糊涂了。他的最后几句话,总算是站在她的立场上。退一万步,假如太后脱不了干系,她要留她活命,影响当然越小越好。
她两手捧起来,丧气地捋了一把脸,“我刚才太焦躁了,相父恕罪……”竟忘了颊上的伤,用力刮过去,痛得倒吸了口凉气。
丞相直皱眉,看着那细细的伤痕上渗出血来,她自己又看不见,只得抽出汗巾,摁在她脸上。
“那个韩嫣,要不是为了留活口,早就该枭首弃市了。”他语气淡淡的,可是又有隐约的切齿之恨,从字里行间透露出来,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扶微不语,闻见他袖笼中飘出的淡淡香气,不知怎么,仿佛怒气一瞬消散,忽然变得无措起来。
“我自己来……不碍的……”真是奇怪,习惯了他爱搭不理的样子,偶尔心血来潮表示一下关心,自己居然不能适应了。她一手捂住脸,一面匆匆转身,“武陵案又牵扯了燕荆二王,相父不要顾此失彼,忘了那件最要紧的案子。不知韩嫣与源珩等有没有关系,她开不了口,就从刘媪那里下手深挖吧,但凡亲族中有牵扯的,不论远近,一个都不能放过。”
丞相道是,“陛下仍旧执意去永安宫?”
她的人生,大概真的还需要修炼,别人能够轻慢忽略,唯有太后不能够。
她回头看他,语气沮丧,“我三岁丧母,一直把太后视作自己的亲生母亲。虽然这十多年来我不能和她亲近,但只要她还在,我就觉得不孤单。”
终究是女孩子,再狠的心,做不到男人那样绝情。他略顿了下道好,“陛下不宜单独前往,臣陪陛下一起去。”
原本这倒是个增进感情的好时机,可惜她心境不佳,提不起兴致来。
一起便一起吧,至少目前他还不会对太后不利。她错身出了乐城门,面前笔直的一条大道,直通天际似的。禁中的道路都是先秦留下的直道,宽敞,一目了然。路面上铺着工整的青砖,前夜雨势再大,今天也不会污了足上鞋履。
君臣一前一后慢慢前行,雨后天色空蒙,空气是清冽的,混着泥土与青草的味道,有点像却非殿里常燃的青桂香。扶微深深吐纳,“我已经很久没和相父一齐走走了,这次还是托了韩嫣的福。”
丞相沉默,隔了一会儿才道:“陛下御前不必添置卫士吗?多些人手,陛下的安全也更有保障。”
他总是这样,你同他抒发情怀,他却要同你谈政事。扶微黯然道:“卫士再多,不能洞穿人心。刺客脸上又没刺字,谁知道哪个受命于人。”当然警备还是要加强的,不过她有自己的打算罢了。侍中和中常侍必要是亲信,如果连这个都由别人安排,那才是真正一辈子受制于人。
其实丞相何等聪明,不会猜不透她的想法。她要集权了,很多计划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他不见得没有察觉。但她迟迟不松口,再也不像十年前那样好拿捏,他想控制她,须得费些周章。
她说得模棱两可,并没有正面给他答复。心里有些怔忡,支起耳朵等他反应,结果又是半晌无语。在她将要松懈的时候乍然听见他问了一句:“昨夜聂君入东宫了?”
扶微心头突地一跳,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他,那个无用的建业在廊下守了一夜,居然还不及丞相耳聪目明。
她咽了口唾沫,“相父怎么知道?”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东宫一切尽在他掌握,只是对他们如此明目张胆感到不悦。
扶微侧身回望,深黑玄端压不住她的忧虑,忧虑中又悄悄开出了希望的花……他好像确实很不高兴,有什么道理不高兴?终究还是有些在乎她的吧!
她拿出全部修为来,努力不让自己失态,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相父为什么生气?”
丞相嘴角微沉,明明一脸阴云,语气却一点都不违心,“臣没有生气,聂君与陛下相处得好,臣叶感到欣慰。帝后本就一体,同塌而眠亦是人伦,任何人无权置喙。只不过聂君过于纵性,让臣后怕,现在是非常时期,万一哪里出了纰漏……”
扶微大觉狼狈,怎么连一头睡了这种事他都知道!又想不出话来周旋,便敷衍道:“聂卿是相父高足,利害他自己知道。反正昨夜章德殿没有一个黄门发现他,我想应该不会出纰漏的。”
“黄门不知情,臣却知情,陛下难道不觉得不妥吗?”他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只要再耐两个月而已,他自然就入禁中了,这之前倘或被人拆穿了身份,事情可大可小,这种事还需臣提点陛下?”
她心里暗暗感到失望,直说吃醋多好,直说后悔促成多好。难道脸上那点怒容,真的只是怪聂灵均唐突吗?有时候她在他嘴里,简直就是个傻子,他除了搬出忠臣和长辈的姿态来训诫她,还会什么?
她负气,哂笑一声道:“有相父为我善后,我一点都不担心。我本来还想感激相父把灵均教导得这么好,谁知相父竟然怪罪他,这却叫我难办了。我的皇后,不忍我独自住在空荡荡的寝宫里,有错么?相父既不肯留下陪我,难道还不许他来?”
前面即是永安宫了,她一拂袖迈进宫门,连辩驳的机会都没留给他。丞相心里百般滋味,无奈看着她走远,不得不跟了上去。
太后哭得厉害,这是真话。长御打起珠帘迎她进内卧,她停在入口处的云母屏风前回禀:“母亲,臣来了。”太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赐她玉几就坐,内寝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太后已经绕过屏风,那仓惶的模样和哭红的双眼,叫她无端一阵揪心。
“陛下……”她欲上前,忽然看见丞相隔帘向她行礼,满心的话霎时就堵在嗓子眼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帝王家的威仪,无论如何都不能丢,尤其是当着外臣的时候。梁太后敛容,矜持地向他颔首,吩咐长御:“赐燕相国座。”
丞相谢过了,静静跽坐在帘外,少帝与太后的对话轮不到他插嘴,他只需当个旁听者就好。
太后忌惮有外人在场,只是紧紧抓住了扶微的手,视线在她受伤的左脸上巡视了一遍又一遍,“伤得可深么?这几日不要沾水,结了痂就不要紧了。”
用不着过多的话,单单这几句她就知道主使不会是太后。她心里酸楚,却不可外露,低声道:“臣记住了。这阵子委屈母亲留在永安宫内,待案子水落石出,臣即刻撤了宫禁。”
太后缓缓点头,沉默良久方开口:“陛下,莫使亲者痛,仇者快。”
她懂得她话里的深意,在她试图打破朝堂上看不见的势力同盟时,他们也在盘算着如何剪断她的羽翼。梁氏再不济,有太后这层关系,还有些许能够为她所用的人。如果连太后都折进去了,将来遇事无诏可奉,那么想亲政,路只会走得愈发艰难。
“臣会……保母亲无事的。”她咬了咬牙,“臣心里都知道,没有母亲,便没有臣的今日。”
她还记得八年前,定城侯借保护幼主为由,堂而皇之要求入朝宿卫。定城侯是文帝幼子,一度与临淄王争权,争得人尽皆知。碍于他的出身,三位辅政大臣都无权阻拦他,那时是太后站出来,在司马门上厉声呵斥他,才将他赶回了封邑。
若说向着她,自然是的。往光明处想,母子情深,太后护卫先帝独子,是为保大殷江山永固;往私心上想,她们的荣辱都系在一处。太后无子无孙,换个人来当皇帝,或者退回皇后位,或者去当太皇太后,两条路皆不会比现在更好走,所以何必挑起争端,为他人做嫁衣裳。
扶微徇私起来虽显得执迷不悟,但她不莽撞,懂得权衡利弊,能让她全心维护的,必然是最值得维护的。
太后听了她这番话,才略微安定下来,脸上的焦躁慢慢褪去,轻舒了口气道:“才也罢,德也罢,这宫门之内,活的是帝心。只要陛下信我,旁人毁我、谤我,都动摇不了我。”说罢望向丞相,“君王在禁中遇袭,执金吾和光禄勋难逃干系。刺客是从掖庭出去的,北宫宿卫得撤换,这些都要劳君侯费心。永安宫侍御和此事有关,实在是我始料未及,也请君侯一查到底,绝不要姑息。若有辞供要盘问老身的,随时可以遣人来永安宫,主谋一日未伏法,我等便一日有嫌疑。君侯既然承先帝遗命,尽可放开手脚,我等亦不敢有悖。”
丞相向太后行礼,口中领命,心里却再三回味。一口一个“我等”,这是将众人都包涵进去了,这其中当然也有他。捉拿嫌犯不单是为稳固社稷,也是在为自己洗清嫌疑。这宫廷之中有哪个人是简单的呢,就连一向不声不响的皇太后,也不是好相与的。
从永安宫出来,扶微依旧心事重重。脚下茫然,走了一段路后渐行渐缓,偏头问:“离大婚还有两个月,这期间若不能断案,连大典办起来都束手束脚。到时候诸事纷杂,万一又有刺客混进承办的宫人中,我有几条命,也经不得那样消耗。”
丞相道:“陛下宽心,臣定会保大典如常举行。”
“那朕就下令丞相了,两个月内务必查明真相。”她抬起手,小心翼翼掖了掖脸,“这一剑不能白挨,伤在手脚上都犹可,偏偏伤在脸上……我在相父眼里本就是个丑八怪,这下子好了,相父更有理由来堵我的嘴了。”
伴君如伴虎嘛,虽然没有性命之虞,但丞相一直都准备着,迎面她那些刁钻古怪的冲击。前段时间的惊涛骇浪还在眼前,忽然之间归于沉寂,居然也会让人感到惶惑。不知为什么,她的话里带上了伤感的味道,是因为他没有松口赦免上官照,还是因为昨晚上的遇袭?
他繁复斟酌了下,“其实陛下长得不难看,如果拿禁中的姑娘来比,恐怕尚没有人能比得上陛下。”
说了句大实话,心头蓦地一阵轻松。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赞美了,能入宫充当女御的都是百里挑一,说她艳冠群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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