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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亥时三刻。
宵禁的鼓声从樊梁城高耸的城楼上落下最后一击,余音顺着长街一路滚进深巷,街面上的更夫提着风灯,缩着脖子走进了避风的门洞,城中各坊巷口的栅门也落下门闩,梆子声敲过两遍,满城的灯火便跟着一盏一盏的灭了下去。
鼓声刚停歇的瞬间,缉查司偏西的前院里,灯火忽然就亮了起来,宽阔的青砖校场被照的亮如白昼,橘红色的火光里,是数百支在同一时间被点燃的火把,廊下的铁灯笼也被锐缇一只接一只的挑亮,火苗舔上灯芯,把廊柱上暗刻的那个缉字映的忽明忽-暗。
一刻钟之内,从四面八方的值房、甲库、武备间里涌出来的人,汇入正堂前方那片开阔的空地,没有一个人出多余的声响,只有刀鞘碰撞的细微动静在夜风中交织。
三百二十人,身上皆是夜行用的窄袖短袍,外罩玄色半臂甲衣,腰间悬着制式长刀,另配铁尺一柄、细麻绳两丈、封条一叠。
按事先分好的二十三组,队列整齐的列阵,每组十二至十六人不等,队列横平竖直,组与组之间隔开三步站定,本组最前列站着领队的校令,手里攥着一只封着火漆的竹筒。
总署正堂内,地龙烧的极热。
玄景、陆峥、谢凛三人面容冷峻的站在巨大的京城坊市沙盘前,三人各领一路,在正堂的书案上分取了各自负责的府邸名单与对应的抄没令。
陆峥的身形将案台挡住大半,他拿起厚厚一叠带着红印的麻纸公文,快的翻阅了一遍,腰间的刀比一般锐缇佩的长出两寸,刀柄上缠的红绳旧的黑,手指在纸面上搓了一下,这才抬起头看向玄景。
“我负责东城与南城,一共九座府邸,目标多是中低品的京官,护卫力量薄弱,但这些宅子多在弄堂深处,四通八达,人一旦听见风声极容易趁乱散入民居,我需要多带些绊马索和挠钩。”
谢凛把自己那份公文卷了起来,边角折的整整齐齐的,塞进了腰间的牛皮筒里,他身形修长,眉目间带着一股冷意,袖口那道暗银色缉字绣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我领西城与北城,六座府邸,这几处宅院规制较大,内院结构复杂,我的人会直接封死所有角门和狗洞,不留活口出入。”
玄景修长白皙的手指,从案头拈起最后八份抄没令,这八份文书上的名字,每一个都足以让朝堂震动。
“沈简彝、方允修、贺承嗣。”
玄景轻声念出这三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这八座府邸,是品级最高、护卫最多、地理位置最复杂的目标,我亲自去拿。”
陆峥眉头微皱,上前一步。
“司主,这几家底蕴深厚,府中必定养着不少死士和江湖武夫,若遇强行拒捕的……”
玄景转过头,那双眸子看着陆峥,嘴角的笑意不减。
“缉查司办案,遇到拒捕,陆少司主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陆峥神色一凛,立刻低头。
“属下明白。”
谢凛在一旁整理了一下护腕的绑带。
“司主,今夜行动规模极大,巡畿使和五城逻卫司那边,是否需要提前打个招呼,若是他们在街面上阻拦我们的人,会耽误时辰。”
玄景转过身,推开了正堂的大门,门外的冷风吹起他玄色的衣摆,他走到了那三百二十名锐缇的最前方。
“不需要打任何招呼。”
玄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穿透夜风,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夜,凡是挡在缉查司前面的人,无论穿的是什么官服,拿的是什么腰牌,一律视为同党,就地锁拿,若遇反抗,直接斩。”
玄景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乌云遮住一半的冷月。
“子时之前,全部办完。”
陆峥与谢凛同时抱拳行礼,随着几声低沉的口令,三百二十名锐缇分成三队,无声无息的涌出缉查司总署的大门,迅的没入樊梁城深不见底的夜色之中。
……
城南,崇礼寺录事顾方平宅邸。
这是一座极不起眼的两进小院,藏在石梁巷的最深处,连个像样的门头都没有,木门上,门环生着铜绿,院墙矮的踮起脚就能看到里面。
胡同口,陆峥亲自带着十二名锐缇到了这里,他抬起右手做了两个手势,四名锐缇立刻散开,动作敏捷的攀上两侧院墙,膝盖微屈,靴底压在砖面上未出半点动静,顺着墙头摸向后院去封堵后门。
院墙内,厢房里的一名守夜老仆听到了墙头瓦片极其轻微的错位声,他披着破旧的棉袄,提着昏暗的灯笼推门出来,探出半个脑袋,还没等他把眼睛睁开看清上面是谁,一道黑影就直扑而下。
锐缇在落地的瞬间,左手死死捂住老仆的口鼻,右手握着一柄生铁打造的铁尺,精准的抵在老仆的后颈大穴上,那股冰凉的触感让老仆的身体瞬间僵住,剧烈的抽搐了一下,双眼翻白昏死过去。
陆峥站在正房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动静,抬起右脚,对准两扇木门的接缝处,猛的力。
“砰!”
木门出一声惨烈的断裂声,门轴崩碎,铁门闩砸在地砖上出巨响,门外的冷风疯狂的灌进温暖的书房。
顾方平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支饱蘸浓墨的毛笔,在给老家的族兄写信,信纸上写着。
“京城局势大变,太子手段狠辣,将城外良田地契封……”
木门碎裂的巨响让顾方平浑身一抖,毛笔从手指间滑落,浓黑的墨汁瞬间泼在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纸上,洇出一大片黑,毁了整篇字迹。
陆峥大步的跨过门槛,身后的四名锐缇手持长刀,迅的占据了书房四个角落,灯光从陆峥肩膀两侧漏进,将他的脸照的半明半-暗。
“崇礼寺录事顾方平,缉查司拿办。”
顾方平死死的盯着对方腰间那块铁牌,脸色惨白的厉声质问。
“谁的令,是太子的,还是那个跋扈的崇王!”
陆峥看着顾方平的脸,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朝身后的锐缇抬了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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