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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则淡淡一叹:“可惜她也是个心志过高过坚的。”
“不可惜,如此方是她。”
崔述将话题岔开,转问正事:“二哥总共带了多少人马?赈灾需要多少,核算一下,留足人手后,将其余人马都予我调配。”
崔则微愕:“城中有问题?”
崔述将事情简单梳理给他听:“县学生将当日县衙所制加征役钱的布告藏于越神祠,奉和去取之时遇劲敌埋伏,但仍知晓轻重,怕致越山族生乱,强行将战圈引至祠外空地,但因实力悬殊而惨败,只是侥幸保住证物。
“第二日,我同龙骧卫去敛骨时,却觉越神祠几乎被夷为平地,甚能闻到火药味。”
“当夜郭成礼已下狱,窦裕和尚未入城,却有人能趁夜毁掉一整座山神祠。”崔述肯定道,“绥宁城中,还有第三股势力潜伏,恐怕还不弱。”
第93章
◎心染脏污,未得涤净,反怪稚子拖累。◎
其后五日,崔则主持赈灾放粮,除在城中文庙等五地设点按户籍册放赈粮外,更要安排役夫将赈粮送往辖下七乡设点,由里正率民户前来领取赈粮。
周缨为其助手,亦整日奔忙于各个赈灾点,查验各地放粮情况并统计粮食数量,制作粮册备崔则查验。
崔则所率护卫粮草押送的宜丰路厢军共三百名,每赈灾点留足十人维护秩序后,还余一百八十名,与龙骧卫剩余的八十名班直混编成十队,由王举统领,轮班在城中大肆巡逻搜查,然而数日下来,却既未查出可疑之人,也未查到任何可疑之物。
时已六月,雨季将至,天欲燥热得厉害,整日间闷沉沉,在日头下走上一遭,便浑身湿透,如遭水泼。
束关再次回到绥宁县衙之时,身上的外衫湿得都可拧出水来。
他急匆匆地提溜着一个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进来,水也不及喝一口,便道:“已持郎君印信,命宜丰路监司官暂代盘州州务,监视盘州各级官员,并命盘州兵马都监调厢军驻守城内维持秩序,盘州现下形势稳定,即便盘州这班官员皆与窦裕和同为奸党,也掀不起浪来,郎君放心。”
又指着那个直喘粗气的孩子,道:“郭成礼这儿子也劫出来了,旁的都好,就是太能哭,耳朵都能给人哭出茧子来。”
崔述“噗嗤”笑出声。
“我去提审郭成礼,奉和能下地了,你且去瞧瞧再休息。”
郭成礼被带至内堂时,正疑惑崔述此次提审为何如此礼待,一迈入堂中,便瞧见郭谕正追着一只县衙外跑进来的瘦巴巴的小狗玩,不由一愣。
郭成礼两步上前,将堂中的孩童搂进怀中,脸贴在他脖颈上,两行浊泪倏地滑落下来。
许久过去,郭成礼擦干泪,整理好情绪,轻声哄郭谕:“谕儿乖,去外间玩,爹有事要忙,晚些再来找你。”
待他走远,郭成礼抬眼看向崔述,跪地叩:“谢过崔相。”
“稚子无辜,不必言谢。”
“我尝试过很多法子,但窦裕和派给我的人,名义上听我号令帮我办事,同时也行监视之实。我一个县官,手底下没钱又没人,又能有多大本事,终是徒劳无功。
“崔相来时,我想过向您坦白求您相助。但不了解您之为人,不敢贸然相信,怕实也是沽名钓誉之徒,不仅救不出谕儿,反而会被窦裕和现我有异心,直接痛下杀手。”
郭成礼笑中苦涩与自嘲交织:“再者,即便坦诚,也难逃罪责,于是总还存有幻想,妄想您也不过是来走个过场,侥幸将此事糊弄过去,我还能免罪,也能接回谕儿。”
崔述垂眸看向郭成礼,连诘问都听不出半分愤怒:“到底是被迫而为,还是自甘堕落,事到如今,你自己还分得清么?”
郭成礼愣在原处,半晌方又怆然一笑:“崔相说得是。一朝科举高中,入仕为官,谁还不是满腔抱负,志气高昂。到头来,心染脏污,未得涤净,反怪稚子拖累。”
“此罪祸及子孙,按律后代永世不得再入仕。”崔述淡道。
“既愚且鲁,不入官场,反保平安。”郭成礼哀哀一叹。
“六年前,妻难产去世,之后你一直未曾续娶,对外也称无子存世。想来是因为,先前你因得罪城中巨户,而被其与上官勾结,设计贬官至此,难免怀疑妻之死与恶人有干系,故而隐瞒郭谕之存在,却因挂念儿子,难免露了马脚,被窦裕和所察觉,以子相挟,逼你入伙。”
郭成礼点头:“确是如此。”
“你既言与亲族不睦,此事毕后,此子可不遣返回籍,我会带回玉京,托付可靠之人抚养,望其能成材罢。”
郭成礼不敢置信地看向崔述,半晌,重重磕头:“谢过崔相大恩。”
“非恶大罪,祸不及年未满十六之子。即便你不招认,我亦不会借故牵连。”
“我做过州府推官,昔时曾闻刑部崔侍郎断案唯凭证与律二字,从未因私废公,坐堂几年间,不曾有过冤假错案。那时只当句玩笑听,唯有在向刑部提交复核案卷时会谨慎三分,生怕被您揪出错处而致反坐。后来又闻京郊税案翻案,想着您应也是浪得虚名。如今看来,个中真真假假,已非我等底层官员所能窥得。”
“志已摧,道已碎,幸留一子存世,无可不招供之处。”郭成礼凄然道。
“我手中有两项铁证,一样是来县衙刺杀您的那帮杀手与窦裕和来往的书信。窦裕和将其安置在绥宁,说是给我托底,但我很清楚,若到无法遮掩之时,为不连累他自己,这帮杀手的目的便是取我性命,以让所有线索断在我这里,而他能毫无损地抽身。”
崔述并不太意外,郭成礼并非心无成算之徒,定然不会坐以待毙,窦裕和握着他的命脉,他暗中收集证据试图保全儿子并不足为奇。
“另一样是江聚川的罪证。当日他派人伪装成外地富商前来收购百姓预留粮种时我便起疑,多留了个心眼,派人查了那些富商的落脚地,都在江氏名下的酒楼。春日里,那帮人再来兜售坏种的时候,我派人暗地乔装去买过一次,存下了部分,另因格外留心,留意到那富商后脖上有块蛾眉月印迹,正是江氏田庄上的管事。田庄上的人做事未必能事事仔细,崔相现在派人去查,或许还能有所获。”
郭成礼与子相聚了两刻,方被带回狱中。
待狱卒一走,窦裕和缓步迫近,冷声道:“你交代了什么?”
“知州做贼心虚什么?”郭成礼轻蔑一笑,“不是说好您替我照顾好幼子,凡绥宁县境内事,溯源便只止于我一人。”
窦裕和脸上的横肉蓦地松垮下来,语气松了三分:“还算识相。”
“不过即便你将我供认出来,你也没有证据。布告是你绥宁县衙所制,与我有何干系?至多不过一个失察之罪,他崔述能耐我何?哪怕被判流刑,我亦有脱身之法。”
“是么?”郭成礼倏地笑了一下,声调极轻,语音轻轻上扬,听得人心里有几分毛。
“你什么意思?”
“的确,知州亲自来绥宁县,趁我不防,抓我儿子,逼我就范,恐吓百姓,这些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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