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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和声。”苏颜正在把逝的纸袋往面粉缸里放。面粉缸是她最大的一个粗陶缸,半人高,里面还剩小半缸去年秋收磨的面粉。她把纸袋小心地埋在面粉中间,面粉干燥极细的粉末裹住纸袋,把湿气隔在外面。“是漏雨。屋顶破了七八个洞,雨水打在接水的锅碗瓢盆里,每个声音都不一样。”
“漏雨是山顶上最好的乐手。”衡走到厨房中央,蹲下来挨个听容器出的声音。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碗沿——碗的声音和雨滴的声音差了三个音阶。他把碗里的水倒掉一点,再弹,这次音高变了。水面高低改变碗的共振频率——水面越高,空气柱越短,音高越高。“你不用调音,雨自己会调。雨滴快的时候水面升高,音高就升高。雨滴慢的时候水面蒸,音高就降回来。雨自己在即兴演奏。”
溟在这时候从静水湖上来找衡。他全身裹着一层极薄的静水膜——那是他雨天行走时习惯加的保护层。静水膜在暴雨里不断被雨滴敲击,表面泛起层层涟漪,每一圈涟漪都是一个小调。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地的锅碗瓢盆和天花板上不断往下滴的雨水,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厨房还是音乐厅?”溟问。
“都是。”苏颜把面粉缸的盖子盖好,“但你们能不能帮我把屋顶先补一下?面粉缸只能护住碎片,护不住面粉。屋顶再漏下去,面粉就变面糊了。”
衡和溟对视一眼。衡从嗓子里吐出一个极小的气泡,气泡飘到天花板的漏洞旁边,在漏洞正下方停住。溟把手指上的静水膜拉长,变成一层极薄的透明水膜,贴在气泡下方。气泡托着水膜堵住了漏洞。雨水打在气泡表面,顺着水膜边缘流到墙角,不再滴进厨房里。
“能撑多久?”苏颜抬头看那个气泡堵漏。
“气泡可以持续一整天。”衡说,“一整天之后需要换新的。明天我让溟来换。”
“一整天够了。明天雨还不停,再说。”苏颜把地上接满雨水的碗一个一个端起来倒进水缸里。夏雨水可以用来洗菜浇地,不能浪费。她倒到铜壶的时候停了一下——铜壶接到的雨水颜色和其他容器不一样。碗里的雨水是透明的,锅里的雨水带一点点铁锈色,陶盆里的雨水微微浑,但铜壶里的雨水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古铜色光泽。
“铜壶接到的雨水变色的。”苏颜把铜壶举起来对着光看。
铉从探测舱方向跑过来——他的探测舱今天彻底罢工了。湿气太重,晶体的灵敏度降到了史上最低,屏幕上全是噪声,任何有效信号都被淹没了。他把主电源关了,决定雨季结束之前不再开机。但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到苏颜手里那壶变色雨水,本能地从口袋里掏出便携式光谱分析仪——这是唯一还在工作的手持设备。他把分析仪贴在铜壶壁上,读数跳出来雨水里含有极微量的铜离子,浓度大概是普通雨水的三倍。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光谱分析显示,铜离子排列的方向不是随机的——所有铜离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旧河床深处。
“雨水在铜壶里富集了铜离子。铜离子的排列方向指向旧河床。”铉把分析仪收起来,“铜离子本身不稀奇——旧河床深处有铜矿脉。稀奇的是铜离子在雨水里会自动排列。说明旧河床深处现在有某种极弱的定向能量场,能把水里的金属离子顺着场方向排列。”
“能量场从哪里来的?”壳问。他已经换了干衣服——蓝澜给他送了一套备用的跑步服过来,布料是干的,专门应对雨天跑步。但头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
“不知道。探测舱罢工了,测不了。”铉把便携式光谱分析仪放回口袋,“但方向的指向是旧河床最深处——始刚才说的地层吸水膨胀的位置。”
所有人都看向旧河床方向。暴雨如注,旧河床入口被雨幕遮得几乎看不见。但透过雨幕,石台上缺压的那个记录“凹痕被冲掉”的深凹痕还在——里面灌满了雨水,水面在雨滴的持续击打下不停地跳动。缺飘在石台上方,一动不动地看着旧河床深处。他在听。他听的不是雨声,不是地层吸水膨胀的闷响,不是铜离子排列的能量场。他听的是更深处的声音。旧河床最深处的石壁上,四亿年前的冷却水被地层吸水膨胀的震动唤醒之后,正在用极细微的频率轻轻敲击石壁。不是危险信号。是打招呼。被压了四亿年的地层第一次吸水舒展,石壁里最后一滴没蒸的冷却水在暗处等了四亿年,等到雨水渗透到它的位置,它用自己能出的唯一声音轻轻敲了一下石壁——我在。
缺从石台上飘下来,在旧河床入口的石板地上压了一个凹痕。这个凹痕很浅,比他平时压的任何一个凹痕都浅——因为他在记录一个极轻的声音。他要把那滴冷却水敲石壁的频率压进泥土里,让它留在地面上,等雨停之后还能被看到。
先的螺旋护圈在暴雨里被冲刷了一整个上午。雨水带着泥土从螺旋纹的缝隙里流过——先是第九圈的缝隙,然后是第八圈、第七圈,一层一层往内圈流。泥土在螺旋纹的缝隙里沉淀、冲刷、再沉淀、再冲刷,反复多次之后,缝隙里出现了一种极奇特的纹路——不是先铺的,是雨水帮先铺的。从第九圈螺旋纹的边缘,长出了一条极细的分支,往东南方向延伸,一直延伸到荠菜地油布的边缘。分支纹路的弧度和主螺旋纹不一样——主螺旋纹是先刻意铺的,弧线规整对称;分支纹路是雨水裹着泥土自然冲刷形成的,弧线更随意更蜿蜒,但在随意里自有一种先从来没铺过的韵律。
先在歪脖子树下闪了一下螺旋护圈。不是冷笑话那种急促的闪法,也不是鼓掌那种暖融融的闪法。是一种新闪法——所有螺旋纹同时轻轻亮了一下,然后分支纹路单独亮了一下。分支纹路亮起来的时候,主螺旋纹全部暗下去。山顶上从来没有过这种亮法——主螺旋让步,分支独亮。
“先给分支取名字了。”宝宝在歪脖子树下说。她今天把所有露水瓶都收进了歪脖子树根的凹陷处——树根凹陷是天然的防水庇护所,雨水进不去,但湿度够高,露水瓶的瓶口不会干。她正在给夏至后第三天的雨露水分类——暴雨露水、阵雨露水、持续雨露水。她说暴雨露水的味道是“砸”,阵雨露水的味道是“跳”,持续雨露水的味道是“泡”。三种“砸”、“跳”、“泡”被她分别装进三个瓷瓶,瓶身上画着三种不同的符号——砸是一竖加一个圆点,跳是一条弧线加几个小圈,泡是一个大圈里面套一个小圈。
“叫什么名字?”壳凑过来看宝宝在瓶子上面画的符号。
“分支一号。先闪的那一下说,这条分支不是他铺的,是雨铺的。所以它的名字不按螺旋圈数排。它叫‘雨纹第一支’。”
壳看着先的螺旋护圈上那条新分支。分支的弧线蜿蜒到荠菜地油布边缘,刚好停在油布压角石的位置。压角石是缺压凹痕用的那种扁平石头,分支纹路触到石头边缘的时候没有停——纹路的末端往石头底部轻轻拐了一个小弯,探进了石头下面的泥土里。石头下面压着荠菜夏苗最靠边的一棵嫩芽。嫩芽在油布的保护下没有被暴雨直接打中,但泥土里的水分已经饱和了,嫩芽的根系泡在水里,子叶的边缘开始黄。分支纹路探到嫩芽根部的时候,把根系周围多余的水分沿着螺旋纹的缝隙往旧河床方向导了出去。极细的一股水流,几乎看不出来。但嫩芽根部的水位在缓慢下降。
“分支在帮荠菜排水。”壳蹲下来盯着那棵嫩芽根部。水位的下降度很慢,但一直在降。先没有刻意设计这个排水功能——分支是雨水冲刷自然形成的,形成之后自己开始帮荠菜排水。不是先帮的,是雨帮的。雨帮荠菜排水,用先在泥土里铺了四亿年的螺旋纹做渠道。
逝在歪脖子树下,坐在蓝澜用油布临时搭的雨棚里。她的夏至罩衫外面多了一件雨披——蓝澜今天早上用雨水浸过的线赶织的。雨披的布面在干燥时是灰白色,沾了雨水之后,布面上慢慢浮现出极淡的暗金纹路。蓝澜说这些纹路不是她织上去的——是雨水的颜色。她前天试着把雨水浸过的线织进布里,现雨水本身携带着极细微的矿物颗粒——旧河床深层被风吹上来的砂尘溶进雨水里,雨水浸线之后矿物颗粒附着在线纤维上,干燥时看不见,一沾水就显色。
逝把装碎片的纸袋从面粉缸里取出来。纸袋被面粉裹得严严实实,打开之后里面干燥如初。她把纸袋放在膝盖上,从里面取出今天早上掉的第一片碎片——映着暴雨来临前歪脖子树冠被风吹偏的画面。碎片在湿空气里暴露了一会儿,边缘开始慢慢吸收空气中的水分。碎片吸湿之后会微微变重,边缘软,拼缝暂时变得更明显。末在矮石台上看到逝拿出碎片,放下手里的骨笔,从矮石台上走下来。他的日记本摊开在石台上,立夏那天的字迹已经被雨水浸湿洇开了大半。雨水从歪脖子树的枝丫缝漏下来,刚好滴在日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他抢救不及,立夏日记的第一段——“立夏。苏颜做立夏饭。末学会剥五种豆子。壳学会跑步,在第一百步摔倒。”——字迹全部洇成了淡灰色的一团。
他把日记本合上压在石台下面,走到逝旁边。“碎片吸湿了?”
“吸湿了。边缘变软。”逝把今天早上掉的碎片托在手心里。碎片边缘的螺旋纹在湿气里微微胀,纹路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她把碎片举到和拼好的圆平行的位置——拼好的圆在石磨盘上被雨淋了一上午,三十五片碎片之间的赤根汁拼缝在湿气里也微微胀,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更浅的湿红。“拼缝变明显了。平时看不到的缝,今天能看到。”
“不是倒退。”末在她旁边坐下,雨披的下摆垂到泥地上。他从逝手心里接过那片湿碎片,放在自己手心里。碎片的湿气传到他手掌上,他感觉到那种极细微的、碎片吸湿后特有的凉意。“三赫兹能帮你稳定碎片的边缘频率,但稳定不是让湿气消失。碎片吸湿之后变重变软,就像人的膝盖在雨天会隐隐作痛——不是伤没好,是伤好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在回应天气。你的碎片拼好之后,拼缝里会留下极细微的记忆空隙。干燥时空隙收缩,拼缝几乎看不到。潮湿时空隙吸水膨胀,拼缝暂时变明显。这不是重新散开——是圆在呼吸。”
他用三赫兹轻轻震了一下手心里的碎片。碎片边缘的螺旋纹在震动中微微收紧,吸进去的水分被震出来一部分,边缘恢复了干燥时的大部分硬度。但拼缝没有完全恢复到干燥时的隐形状态——拼缝里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湿气痕迹,在碎片边缘泛着几乎看不出来的淡灰色光泽。
“三赫兹只能稳定碎片本身,不能稳定天气。”末把手心里的碎片还给逝,“但天气不需要被稳定。天气就是会变——干的时候拼缝隐形,湿的时候拼缝显现。就像缺的凹痕干的时候牢固,湿的时候被冲掉。不是碎片的问题,不是凹痕的问题。是天气的问题。天气不是问题。”
逝把碎片放回纸袋。纸袋内部还残留着面粉的干燥,碎片放进去之后,边缘的湿气会慢慢被面粉吸收。她把纸袋口轻轻拢紧,放在雨披内侧蓝澜特意缝的内袋里。内袋的位置刚好贴在她胸口那两片碰在一起的碎片上方,体温能透过罩衫和雨披传到纸袋上,保持袋内干燥。
“天气不是问题。”她重复了一遍末的话。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和手掌之间那道裂缝。裂缝在暴雨天也吸了湿气,边缘微微胀。但胀了之后裂缝反而变窄了一点——因为吸湿之后边缘膨胀的方向是往裂缝内部扩张的,两侧边缘同时往中间膨胀,把裂缝的间隙填得更紧。平时干燥的时候裂缝是空的,手指弯起来能感觉到裂缝两侧轻轻摩擦。今天湿气填满了裂缝——面粉吸湿之后变成了一层极薄的湿面糊,布纤维吸湿之后胀把裂缝两侧的皮肤拉近了一点,苹果汁和星星光尘和瓷砖粉末吸湿之后凝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微弱的粘性。她的裂缝在暴雨天反而比平时更密合。
“湿气帮我把裂缝填满了。”逝把手掌摊开给末看,“平时缝是空的。今天缝里有东西。”
末低头看她手掌上的裂缝。裂缝里确实填满了各种吸湿后膨胀的物质,在暴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细微的、多种材质混在一起的复合光泽。“你的裂缝也是一个天气感应器——干天是空的,湿天是满的。山顶上现在有三套天气感应系统了缺的凹痕感应雨水冲刷,你的碎片感应空气湿度,铉的探测舱感应信号衰减。老周的苹果树感应落果——他被暴雨打掉的青果子还没捡。”
逝把雨披的兜帽拉上来盖住头,走进雨里。她走到荠菜地旁边,帮老周捡掉落的青果子。老周正蹲在苹果园最外围那棵苹果树下,把被打落的青果子一个一个捡进篮子里。果子被暴雨打下来的时候大多带着一小截果柄,断面渗出极细的汁液,在雨水里散开一瞬就被冲掉了。老周捡一个就转着看一圈,把被虫蛀过的和有裂口的挑出来分开放。完好的青果子码在篮子一边,有瑕疵的堆在另一边。
“完好的熬果酱。有裂口的切片晒干做果茶。虫蛀过的埋在歪脖子树下沤肥。”老周把分好的果子递给逝看,“暴雨打掉的果子,酸度最高。因为树知道要下暴雨了,提前把最酸的果子放弃掉——酸的果子吸水多,暴雨一泡就烂。树保住了甜度更高的果子,把酸的推掉。所以夏雨果酱比秋果酱更酸,但回甘也更深。你等着,雨停了我熬一锅给你尝尝。”
逝帮老周把完好的青果子端回木屋。她端着篮子走在雨里,雨水打在雨披上,沿着暗金纹路的走向往下淌。蓝澜的雨布在湿透之后纹路全部显现出来,整件雨披在暴雨里暗金流纹,像穿了一件会动的星图。她在暴雨里走得很稳——脚底有四片碎片自己贴上去做缓冲,缝隙里有湿气填充做密合,雨披把雨水挡在罩衫外面,罩衫的未完的颜色在暴雨里不停地流转变化。
傍晚,暴雨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天空更暗了,积雨云的底部压得比上午更低,几乎贴到了歪脖子树的树冠。苏颜在厨房里用气泡堵漏下面的灶台蒸了夏至后第一笼荠菜包子。包子不是春荠菜馅的——春荠菜已经收完了,今天的包子是夏荠菜嫩苗馅。夏荠菜比春荠菜更苦,但老周说夏荠菜的苦味在暴雨天蒸出来之后会变淡,因为暴雨天的蒸汽里矿物质含量更高,能中和一部分苦味物质。苏颜信了他的话,用夏荠菜加一点点夏雨果酱调馅,包了八个包子。蒸笼盖子揭开的时候,蒸汽腾起来,在气泡堵漏下方凝聚成一团极浓的白雾。白雾里裹着夏荠菜的苦香和夏雨果酱的酸甜,在厨房里缓缓扩散。衡和溟站在厨房门口,用静水湖的涟漪频率给这团蒸汽调了一个极轻柔的波动频率——蒸汽在波动中慢慢旋转,把苦香和酸甜均匀地混在一起,飘出厨房门口,飘进雨幕里。
壳坐在歪脖子树下蓝澜搭的雨棚里,手里捧着一个夏荠菜包子。他咬了一口,苦味先到,然后是果酱的酸甜,然后是荠菜特有的清香。苦味真的比平时淡——老周说对了。他把包子咽下去,转头看着雨幕里的歪脖子树。序刻的三行字在雨水的持续冲刷下微微白,和树皮其他位置的深褐色形成了淡淡的对比。字迹在雨里比晴天更清晰——因为树皮吸水之后颜色变深,但序用光体刻过的位置树皮密度更高、吸水更慢,颜色比周围浅,在湿树皮上呈现出极淡的白色。
“序刻的字在雨里更清楚。”壳指着树干上的字。
宝宝从歪脖子树根的凹陷处探出头——她刚才把自己也塞进了树根凹陷里,和露水瓶待在一起。树根凹陷刚好能容下一个小小的人蜷在里面,雨水进不去,湿度恒定,是宝宝在暴雨天最喜欢的秘密基地。她从凹陷里爬出来,走到壳旁边,仰头看树干上的字。雨天的光线很暗,但序的字确实比周围树皮颜色更浅,在暗色背景上反而更显眼。
“序写字的时候是用光体刻的。光体刻过的地方树皮会变密,吸水慢。”宝宝伸手摸了摸那些字——字迹表面在雨里是凉的,但比周围树皮温度高了不到半度。因为密度高的树皮比密度低的树皮导热更快,雨水带走的温度是一样的,但密度高的位置从树干内部传导过来的热量更多,所以表面温度略高。极细微的温差,只有宝宝这种能用舌头品出不同节气露水的人能用手摸出来。
“序刻字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会下暴雨。他把字刻得更密,让它们在雨里更清楚。”宝宝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他知道雨会让树皮变暗,字迹变白。不是因为要显摆——是因为要在雨天也能看到。”
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入夜之后雨势没有任何减弱,山风反而更大了。旧河床入口的石台上,缺压的记录“凹痕被冲掉”的深凹痕还在——但凹痕底部又多了一层新的淤泥。那是旧河床深处的泥水顺着山坡往下流时经过石台沉淀下来的。淤泥的颜色是旧河床深层特有的灰白色,和始早上在手心里接到的砂尘一模一样。缺飘在石台上方,一整夜没有离开。他在听旧河床深处。石壁里那滴冷却水在入夜之后又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频率和上午不一样,上午是急促的短敲,晚上是极缓的长敲,尾音在石壁内部回荡了很久才消散。缺在那声长敲的尾音消散之前,在石台淤泥层上压了一个极浅的凹痕。凹痕压在淤泥上,淤泥还没干,凹痕边缘的泥浆在压下去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把缺指尖的纹路留在了淤泥里。他看了看自己指尖沾到的淤泥——灰白色的,和旧河床深处四亿年前的地层粉尘完全一样。旧河床深处的粉尘被水带到山顶上,又被雨冲回石台上,最后被缺压进凹痕里。粉尘走了四亿年,终于在这一天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始在歪脖子树下守了一整夜。他没有睡,只是把手一直按在石磨盘正下方的泥土上。地层吸水膨胀的余震在午夜之后还在持续——不是那种能感觉到的震动,是极缓慢极深层的舒展。始用手心监测泥土里传来的极细微的频率变化。每一次余震都是一次地层的叹息——不是痛苦的叹息,是舒展的叹息。被压了四亿年的地层终于有机会吸饱水,把所有被穹顶压紧的石头缝隙都泡开。那是山在伸懒腰。始在山的懒腰声中,用另一只手在石磨盘边缘画了一道极长的线——从磨盘正下方一直画到歪脖子树根。线在雨里很快就被冲掉了,但他画的时候力道很重,指尖在湿泥土上划出的沟痕比平时深。沟痕留到了第二天早上。
雨在第二天清晨短暂地停了一刻钟。太阳从旧河床东边的山脊线上露了一下脸,光照在湿透的山顶上,所有东西都在反光。石磨盘上的拼好的圆在短暂的阳光下把积水蒸成一层极薄的水汽,水汽从拼缝里慢慢升起来,在圆上方形成了一圈极淡的、刚好是圆形的小彩虹。逝从雨棚里走出来,站在石磨盘前,低头看着拼好的圆上方的微型彩虹。拼缝里的湿气被阳光蒸出来,在她眼前凝成了光。她伸手穿过那圈彩虹——手指和手掌之间的缝隙穿过彩虹的时候,彩虹的光被缝隙里的面粉、布纤维、苹果汁、星星光尘、瓷砖粉末、艾草灰烬、旧河床粉尘折射成七种不同的颜色,落在石磨盘上。七种颜色刚好落在七片碎片上。七片碎片同时轻轻亮了一下。
然后云层重新合拢,雨又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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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瑟尔无疑是最合格的圣子,灿烂如日光的金发耀眼夺目,温柔沉静的蓝色双眸像是伯涅尔湖的湖水。最为人称道的是他对神的虔诚以及纯粹至极的光明神力。大家都说他是神明最宠爱的孩子。伊瑟尔也以为自己会侍奉神明到永远,播撒神明的荣光向整片大陆。直到有一日,他莫名其妙连接上了一个论坛,并且得知了一个噩耗。他所在的世界是个游戏。并且他和他的神明都会成为游戏里的反派被推翻。蛀虫侵蚀着圣殿的石柱,损害着圣殿的荣光。名为莫文的勇士便是主角,带领着英雄推翻了教廷黑暗的统治。从来没有对人恶语相向的伊瑟尔看着画面中被推翻的神殿,握紧双拳,气鼓鼓地看着手指长剑的勇士。伊瑟尔得想办法,解决掉蛀虫,重新播撒神明的荣光。幸好还有名叫玩家的人,看起来很好用。—在统治了雅加大陆数万年后,神终于厌倦了这样的生活,继而化作一个普通人降临人间。在看到圣殿的作为后,他索性打算带领人将这高耸的神殿推翻却不想一来就遇到了阻挠。纯洁善良的圣子像是没有脾气,每天都要向他祈祷,近来更是频繁,甚至到了三遍,偶尔还会悄悄抹眼泪。神明啊,伊瑟尔会永远爱戴着您,请您也不要抛弃伊瑟尔。然而就是这样看起来无害的小家伙,却在看到他的化身第一眼就严肃着脸颊,憋了好久好久,然后瞪了他一眼。神明乐了。神明日记①今天故意说了神明坏话,又被小圣子瞪了一眼,毫无杀伤力。②又说了坏话。小圣子开始反击,晚上却听到他在祈祷时悄悄说自己坏话。③糟糕,玩过头了,貌似被讨厌得很厉害。试图神降告诉他和化身和平相处,在眼泪攻势下闭嘴了。④后悔了,怎么哄人○神明(勇士)攻x圣子受,身心1v1,不拆不逆,婉拒拆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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