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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斯几乎在尤拉停步的同一瞬间也刹住了身形,靴底在铺满碎石和腐叶的地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拖痕。
背后三条能量触须灵巧地一松,将三个被颠簸得七荤八素的队友“轻轻”放在了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呕……我、我感觉我的灵魂还在后面飘……”奥布里一屁股瘫坐在地,双手撑在那片硌得他掌心生疼的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本就因之前连续遭遇沼泽和密林双重折磨而显得憔悴的面孔,此刻更是惨白得像张被反复浸湿又晾干的劣质纸张。
老哈罗德更是直接。他那干瘦得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物的身躯,像一滩被太阳晒化了的软泥般无声地滑倒在地。他索性就那么仰面躺着,浑浊的双眼无神地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嘶哑声响。
格洛克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仅仅是“稍好”。他踉跄着倒退了几步,那双粗壮得如同石柱般的腿在碎石地面上踩出了一连串凌乱的、深浅不一的脚印。那强壮得像是足以一拳打死一头蛮牛的身体此刻也有些软,不得不伸出一只依旧沾着沼泽淤泥的大手,死死地扶住旁边一块半人高的、表面覆满暗绿色苔藓的巨石,才勉强稳住了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庞大身躯。他怒视着兰德斯——那双铜铃般滚圆的牛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额头上几根粗壮的青筋如同被激怒了的蚯蚓般根根暴起,但剧烈的喘息让他一时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语言来宣泄这股愤怒。
兰德斯根本没时间理会他们的抱怨和状态。他甚至连回头看一眼他们是否还活着的时间都吝于付出。几乎在触须收回的同一瞬间,他已完全进入了临战状态。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到了一个稳定而高效的新频率,每一次擂动都在将更多的能量泵入他那双已经在昏暗光线下开始微微泛起青蓝色光芒的能脉之中。
他以极快的度、却又无比仔细地审视着周遭环境的每一处细节——风向是从左后方吹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这片山林应有气味的、若有若无的腐臭;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叶出的沙沙声中,夹杂着某种极其细微的、如同被压抑了的呼吸般的不规律声响;光线的微妙变化表明前方那片被茂密灌木半遮掩的区域之后,存在着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以及……那些在树丛阴影和岩石缝隙间若隐若现的、极其容易被忽略的生命活动的痕迹。
很快,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攫住了他。那感觉来得如此迅猛。周围并非死寂——恰恰相反,树丛的阴影里,岩石的缝隙间,确实有生命在活动。他看到了几只松鼠在枝杈间跳跃,岩石上伏着一头山猫,还有几只羽毛色泽暗淡的鸟儿停在灌木枝头。但它们的“活动”方式,却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凉的诡异。
它们的眼神……空洞得可怕。
那几只在枝杈间跳跃的松鼠,它们的眼珠本该闪烁着属于小型啮齿类动物特有的机警和灵动,但此刻,当其中一只不经意地转过头,正好与兰德斯的视线对上时,他看到的那双眼睛,如同两颗被随意塞进了眼眶的、早已褪色了的、失去了所有光泽的劣质玻璃珠子。那双眼睛没有聚焦,没有好奇,没有恐惧——那些本该是野生动物在看到人类时最本能的反应,在它的眼中都荡然无存。包括那头山猫和那几只沉默的鸟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顿挫感,仿佛关节处被塞入了生锈的金属垫片。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行动轨迹的规律性。兰德斯在最短的时间内追踪了至少六只不同动物的移动路径——它们所有的活动轨迹,无论起始点在何处,无论它们各自遵循着怎样看似随机的路线,最终都诡异地被引导向坡地中央那片被茂密灌木和几块巨大乱石半遮掩的区域。
这种生灵被操控的迹象……
这种仿佛提线木偶般的僵硬感……
还有这种令人作呕的、精神被强行束缚的感觉……
眼前这熟悉而又令人极度不安的景象,如同被投入记忆深潭中的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无数翻涌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涟漪。那些涟漪在他脑海中迅地扩散、叠加,最终触动了某个在他记忆中被反复标记为“危险”和“警惕”的开关。一个与先前那些令人极度不快的经历相关的模糊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形象,几乎要冲破他那被死死压制的理智的闸门,从他的喉咙中咆哮而出!
“莫非是——?!”
就在他脑中灵光一闪,答案如同被雷光骤然照亮的黑暗森林般即将浮出水面的前一刻——
“轰隆——!!!”
如同平地惊雷般,一声巨响就在那片被茂密树丛和厚实藤蔓如同裹尸布般严密覆盖的区域正中央震起!
那声音如同被压抑了亿万年的地壳能量终于寻得了最薄弱的裂缝,以一种狂暴得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形容的姿态,悍然撕破了这片山林所有的寂静与压抑。稍远处,那片被浓密树丛和厚实藤蔓严密覆盖的土坡,毫无任何预兆地——没有能量波动的积蓄,没有大地的震颤作为前兆,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预警”的迹象——在那声巨响炸开的同一毫秒内,轰然炸裂。
无数吨的泥土和碎石和断裂的树干和被连根拔起的灌木以及被撕成碎片的藤蔓,化作一道毁灭性的巨浪,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地倾泻开来。那些被掀飞的土块大的如同磨盘,小的如同拳头,在空中翻滚着、碰撞着,带着足以将任何血肉之躯砸成肉泥的恐怖动能。浓厚的烟尘如同拥有了独立的生命,翻滚着、膨胀着,迅弥漫开来,瞬间便吞噬了那片区域的大半视野,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中。
而在那片弥漫的、尚未散去的浓厚烟尘之中,一个巨大、沉重、轮廓分明的庞然黑影,如同从地狱深渊射出的攻城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猛地爆射而出。它划破那片翻滚的灰色烟幕,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沉重无比地砸落在兰德斯与尤拉面前不足二十米的空地上。
“咚——!!!”
仿佛有一颗小型的陨石狠狠地撞击在了这片脆弱的坡地之上,整个缓坡都为之剧烈一震。
烟尘在逐渐沉降,如同舞台的帷幕被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拉开。那怪物的真容终于在一片灰蒙蒙的背景下,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具无头的巨躯,高度接近六米——站在那里,即便是尤拉也不过堪堪到它的膝盖。它的整个躯体如同用纯粹的蛮力堆砌起来的杀戮机器,每一道轮廓、每一处关节、每一块隆起的肌肉群,都散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暴力和破坏欲。它的体表覆盖着一层暗沉无光、仿佛历经漫长岁月锈蚀的金属般的厚重皮肤,但在某些关节和肌肉贲张处,那皮肤又呈现出一种类似硬化生物甲壳的质感——甲壳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龟裂般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油亮而湿冷的光泽。在皮肤与甲壳的缝隙之间,隐约可见某种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不明组织。它全身的“肌肉”纹路虬结膨胀——如果那可以被称之为肌肉的话——每一束都如同被强行塞入了过多的填充物般,紧紧地、绷到了极限地撑在厚重皮肤之下,充满了爆炸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那层束缚、带着无穷的力量轰然炸裂开来的恐怖力量感。
然后,和兰德斯之前在那场地穴深处的惨烈战斗中遭遇过的灰狼头巨躯同样的是,它脖颈之上一开始空空如也。那里只有一个光滑、平整得诡异的断面。那断面不像是被任何利刃所切割——没有任何利刃能在如此庞大的躯体上留下如此光滑、如此绝对平整的伤口。它更像是一个被封存了太久的、尚未被打开的、精密而邪恶的容器接口。断面处是不断剧烈蠕动着的、如同沸腾岩浆般的暗红色“血肉”。那些血肉在断面的边缘处翻滚着、鼓动着、互相挤压着,每一条肌肉纤维都仿佛拥有着自己的独立意志,在那片被某种不知名力量所激活的的混沌中,毫无规律地舞动着,像是在进行着一场只有它们自己才能理解的、正在以远自然的度重铸着某种形态的诡异仪式。
在兰德斯和尤拉高度警惕的注视下——兰德斯的目光中充满了经过类似遭遇后积累下来的凝重与厌恶,而尤拉的眼中则更多地闪烁着一种被点燃了的好奇光芒——那颈部断面的暗红色“血肉”猛地一阵令人头皮麻的、如同无数蠕虫在腐肉中疯狂攒动般的剧烈翻腾,那些原本只是在边缘处蠕动着的肌肉纤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同时激活了般,以惊人的度和狂暴的姿态向着断面中心汇聚、挤压、重组。在这片令人作呕的蠕动和翻腾中,一颗狰狞无比、獠牙如同被淬过毒液的弯刀般冲天翘起、双眼燃烧着赤红如血光芒的野猪头颅,如同挣脱束缚的恶鬼,又如同从腐肉中骤然钻出的毒菌,猛地从那不断蠕动的断面中“钻”了出来。那颗头颅甫一成型,便仿佛有了自身的意志——它的鼻孔猛地张开,喷出两股灼热的、带着浓烈硫磺气味的气流,它的眼皮没有经过任何过渡,直接翻转上去,露出了其下那双燃烧着赤红如血之光芒的、充满了最纯粹最原始之暴戾的眼球。
“嗷吼——!!!”
野猪头颅甫一成型,便猛地张开那张血盆大口,向着近在咫尺的兰德斯与尤拉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狂暴咆哮。
那声咆哮中蕴含的不仅仅是声波的冲击,更有着某种更加能够直接作用于听者精神层面的恐怖轰鸣。声浪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臭高热气流,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般扩散开来,吹得兰德斯额前的丝向后疯狂飞扬。
他太熟悉了。
那感觉就是在先前的地穴深处,他曾反复体验过的、每一次都让他从骨髓深处感到战栗的压迫感。
“果然又是这鬼东西!”
兰德斯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他的右手死死攥住机械阔剑的握柄,那冰冷的、被他的体温和汗水反复浸润过无数次的、布满了细微战斗痕迹的金属触感,透过他那只早已磨损不堪的战术手套传来,稍稍平复了他内心翻涌的不安与愤怒。
又是这种该死的巨型怪物。它们仿佛永远杀不尽、打不死——每一次他以为已经彻底终结了这个噩梦,它们就会以更加强大、更加令人绝望的姿态重新出现,每一次出现都带来更强大的变体和更棘手的麻烦。
与兰德斯如临大敌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尤拉在最初的短暂讶异之后,脸上反而迅被一种近乎炽热的狂喜所取代。他那双如同同时蕴含着熔岩与冰渊的碧金色眼眸中,那股惯常的、如同对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慵懒被一种更加纯粹而滚烫的情绪所彻底点燃。
那是战意,是期待,是如同一个在漫长而枯燥的旅途中终于遇到了值得一战的猎物的、毫不掩饰的战意。
“呵……这气势,够味。看来今天能好好松松筋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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