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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又持续了七天。
每一天,洛安城外的剧本都仿佛在重复上演晨光熹微时,沉闷的战鼓声从敌营传来;日上三竿,黑压压的军阵开始向前蠕动;随后是远程火力的交锋、城墙下的浴血肉搏、以及最终在夕阳西下时,敌军拖着更多尸体和伤员如退潮般撤去。
表面看来,局势稳固得令人心安。司徒乾程麾下不少将领的心态,已经从最初的震惊、钦佩,逐渐转向一种掺杂着依赖的松弛。甚至有人私下议论,照此下去,或许用不了一个月,司徒遂意那三十万大军就该士气耗尽、粮草不济,自行退去了。毕竟,任谁面对这种单方面消耗的绞肉战,也支撑不了太久。
然而,杨逍宇脑海中的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未曾有片刻松懈。
他案头堆放着厚厚一沓战场记录,是每日由“十燕”中负责观察的成员汇总而来,详尽记录了敌军投入兵力、兵种配置、攻击力度、伤亡估算等数据。每晚,他都会仔细翻阅,反复比对。
变化,就隐藏在这些枯燥的数字背后。
司徒遂意每天投入正面进攻的兵力,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不易察觉的度……减少。
第一天,估算正面强攻部队约八万,辅攻及预备队不详。
第三天,正面约七万五千。
第五天,约七万。
第七天,今日,白天进攻的锋锐,感觉已不足六万五千。
这个递减的幅度很小,小到会被巨大的战场伤亡数字自然掩盖,小到连负责观察记录的“十燕”成员在最初几日的报告中也只标注“敌军攻击强度略有波动,或因伤亡调整”。
理由似乎是现成的如此惨重的伤亡下,任何统帅都会选择轮换部队,保存有生力量,甚至可能正在暗中抽调兵力,准备撤退休整或转用他策。
逻辑上说得通。
但杨逍宇的直觉,却在持续不断地出尖锐的警报。
他专程通过电报与远在霞云岭的司明月确认过蛮族大军主力,仍在北方集结、缓慢移动,并未抵达预定战场。鄂罗坨似乎在用尽最后力气拖延,异族督战官的耐心显然正在耗尽,但大规模的战事,在司明月那边“尚未开始”。
这意味着,司徒遂意背后真正的推手——异族,以及他们可能提供的、出常规认知的力量,至今还未在洛安城下真正亮相。
敌人最强的牌,还没有打出来。
那么,眼前这看似合理的兵力递减,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蓄力?或者说,是在为某种不需要太多“常规兵力”的行动,腾出空间和制造假象?
第八天,变化陡然加剧。
从清晨至午后,司徒遂意一方起的进攻不仅次数寥寥,而且强度疲软得反常。每次都是派出小股部队象征性地冲击一下,稍遇阻击便迅后撤,全然没有了前几日那种拼死一搏的凶狠气势。战场上的厮杀声稀稀拉拉,甚至显得有些……敷衍。
到了下午,这种“敷衍”几乎变成了儿戏。几支斥候性质的轻骑在弓箭射程外虚张声势地绕了几圈,连一次像样的冲锋都没组织,便在城头守军疑惑的目光中退走了。
洛安城内,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一种乐观的情绪开始蔓延。许多士兵,甚至包括杨逍宇军中一些参谋人员,都在私下讨论敌人是不是终于撑不住了?是不是伤亡太大,内部不稳,已经开始准备撤退了?毕竟,连续八天的血战,对方付出的代价是守军的数倍甚至十数倍,再强的军队也该到了崩溃的边缘。
连司徒乾程在傍晚的军议上,语气也带上了一丝轻松“杨先生,看来司徒遂意已是强弩之末。是否可以考虑,择机出城反击,一举击溃其军心?”
杨逍宇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桌上的城防地图,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反驳那些乐观的推测,因为从表面证据看,那些推测合乎情理。
但他心中的警铃,却在此刻响到了最大声。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从即刻起,城防各部队,明面上可以适当‘放松’,做出久战疲惫、防备松懈之态。轮值士兵可显疲态,夜间灯火可略减,巡防间隙可稍长。”
几位将领闻言,先是疑惑,随即若有所悟,眼中闪过恍然——这是要诱敌?
“但是,”杨逍宇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所有明处的‘放松’,都必须有暗处的加倍警惕来弥补。增派暗哨,加密夜间巡逻班次,关键岗位必须保持双岗,所有预警机制提升至最高等级。尤其是天黑之后——我要城头每一块砖、每一处阴影后面,都有眼睛盯着;城墙下每一寸地面,都可能被踩响警铃。”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记住,是暗中进行。绝不能让敌人察觉,我们有所防备。”
命令被迅传达下去。尽管有些人不完全理解为何要在“敌人即将溃退”时如此大费周章地加强戒备,但杨逍宇连日来建立的权威,以及那支“普通人”部队展现出的恐怖效率,让所有人都选择了坚决执行。
夜幕,悄然降临。
白日的喧嚣彻底褪去,洛安城被笼罩在深沉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只有城墙上的风灯在秋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晕。明面上,守军似乎因连日的胜利和敌军的“颓势”而放松了警惕,巡城的脚步声显得稀疏而慵懒。
然而,在城墙的阴影里,在垛口的凹陷处,在通往城下的隐秘通道旁,无数双眼睛正屏息凝神,注视着城外无边的黑暗。涂黑的弩箭悄无声息地上弦,经过特殊训练、感官敏锐的斥候将耳朵贴在地面或墙砖上,捕捉着最细微的异响。
子时刚过。
城西一段相对僻静、白日遭受攻击较少的城墙阴影下,几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移动。他们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脚尖点地无声,呼吸绵长几不可闻,显然是修为极高的好手,专精潜行匿踪之术。
他们避开了明处的岗哨和灯火,选择了一段巡逻间隙稍长的城墙,利用特制的吸盘和细索,如同壁虎般开始向上攀爬。城墙高达六丈,青砖光滑,但他们身手矫捷异常,片刻间已爬过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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