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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海水似乎也无法浇灭林玲珑的怒火和陈忘川那惫懒的“兴致”。
三人一直等到晚上,才出海,不过这一次陈忘川却选择了一艘小木船。
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沉沉压在海面上。白日里还算温顺的海水,此刻在晦暗的月光下泛着粘稠、油腻的光,悄无声息地涌动,像某种巨大活物缓慢起伏的胸膛。
风,一丝也无,空气凝滞得如同坟冢里的土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股莫名的寒意。
水里的鱼在黑暗中扭曲成一片片模糊的、抖动的黑影,偶尔有极细微的“沙沙”声传来,分不清是鱼的摩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浅水处爬行。
一条老旧得几乎散了架的小木船,被陈忘川从沙滩里拖了出来。
船身腐朽黑,几处木板边缘已朽烂剥落,露出里面同样黑的木质纤维,散着一股混合着淤泥和水生植物腐烂的浓烈腥气。
它被推入水中时,只出一声沉闷、短促的“噗通”,随即吃水线便沉得极深,船舷几乎与那油滑的海面平齐,海水从朽烂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渗入,在船底积起一层冰冷粘稠的湿滑。
“等等!”林玲珑的声音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纤细的手指指向远处更宽阔、水势更深沉的主河道方向,
“那边…不是停着好几条结实的渔船吗?何苦用这个?这破船,怕是撑不到那里就得散架!”她的目光紧紧钉在陈忘川脸上,试图从那片惯常的、难以捉摸的平静下,挖出一点能让她安心的解释。
陈忘川正弯腰将船尾最后一处朽烂的缝隙用一团湿泥勉强糊住。闻言,他缓缓直起身。
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的银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转过头,嘴角向上牵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那笑容仿佛只是皮肤被无形的线向上提起,肌肉并未参与其中,冰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暖意。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瘆人,如同深潭底部两点幽幽的鬼火,直直对上林玲珑的目光。
“天机,”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滑,像钝刀刮过粗糙的石面,“不可泄露。”
那四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远古禁忌的寒意,瞬间堵死了林玲珑所有未出口的追问。一股冰冷的麻意顺着她的脊梁骨悄然爬升。
船身猛地一晃,阿吉笨拙地爬了上来。她稳稳地坐在湿漉漉的船板上,腰背挺得笔直,先前那种深入骨髓的怯懦和惊惧如同被河水洗刷掉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微垂着头,而后看了一眼黏在陈忘川腰间一个用陈旧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上,那不经意的姿态,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凝固感,仿佛一尊被邪异念头占据的石像。
陈忘川仿佛没有察觉阿吉这反常的注视,自顾自从背囊里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黄铜灯盏,造型古朴奇诡,灯座盘绕的并非寻常的祥云瑞兽,而是几条形态扭曲、鳞片模糊的怪鱼,鱼头向上昂起,大张着空洞的嘴,共同托举着上方小小的灯碗。
灯碗内,盛着一种粘稠如胶、颜色暗绿近黑的膏状物,散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浓烈得几乎能盖过河水的土腥,却又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深处,勾起一种混杂着恶心与奇异的、仿佛沉入深海淤泥般的窒息感。
林玲珑胃里一阵翻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灯盏。
鲛人油!她脑中闪过这个只在最荒诞不经的异闻录里才见过的词,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陈忘川用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从那暗绿色的膏状物里挑出绿豆大小的一粒,轻轻放入灯碗。
那银针尖端沾了油脂的地方,竟瞬间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锈蚀痕迹。他用火折子凑近。嗤啦——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油脂被点燃的爆裂声响起。
灯芯并未立刻燃烧,而是先腾起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绿色烟雾,盘旋上升,凝而不散,烟雾中竟似裹挟着无数细微到极点的、无声的尖啸,直刺耳膜深处,又倏忽消散。
紧接着,灯芯猛地一跳,一团火焰升腾起来。
那火焰全然不是寻常灯火的暖黄或橘红,而是呈现出一种冰冷、病态的惨青白色,焰心深处,隐隐透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幽绿。
光线异常黯淡,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将船头周围几步见方的水面映照得一片惨白,如同泡胀了多日的浮尸皮肤。
光晕边缘模糊不清,在凝滞的空气中微微摇曳,光线所及之处,水面下那些影影绰绰的鱼儿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惊扰,扭动得更加剧烈了。
陈忘川将铜灯稳稳地挂在船头一根早已朽烂的木桩上。青白色的冷光幽幽地铺洒开来,勉强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撕开一道惨淡的口子。
船底渗入的海水冰冷刺骨,透过鞋底直往上钻。
不知行驶了多长时间,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一丝海风在咆哮。
林玲珑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中,显得格外单薄:“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湿滑腐朽的船板,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直抵肌肤。
视线投向陈忘川,试图从他那张在幽幽青白灯火映照下、如同石雕般凝固的侧脸上,捕捉到一丝方向,一丝希望,哪怕只是谎言。
陈忘川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如同生了锈的铁钉,死死楔入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比墨汁更浓稠的黑暗深处。
海风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连一丝涟漪都无法在平滑如镜的漆黑海面上激起。
只有小船自身腐朽骨架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伴随着船底划过粘稠海水时那沉闷的“哗啦”声,在这绝对的寂静里回荡,单调得如同送葬的哀乐。
他沉默了足有半分钟,那沉默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湿透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林玲珑和阿吉的心头,几乎要将他们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挤出去。
终于,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像是从一口深埋地底的枯井中飘荡上来,空洞、干涩,不带任何情绪起伏,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冷的宿命感:
“不知道。”他顿了顿,仿佛这三个字已耗尽了力气,“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林玲珑几乎要失声叫出来,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这茫茫无际、死气沉沉的大海深处,顺其自然,无异于束手待毙!她看向阿吉,但阿吉好似无所谓一般。陈忘川那句“顺其自然”,似乎根本没有传入他崩塌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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