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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崔慎下值有些晚,已经过了寻常时间大半时辰,还未回府。
“姑娘,可要婢子去侯一侯公子?”朱雀捧着一件狐皮斗篷,将主子手中暖炉又试了试,已经不是最适宜的温度,便又换了个。
韦玉絜坐在临窗的暖榻上,隔窗看外头丹桂树模糊的轮廓。视线慢慢下移,最后落在树根旁,皑皑白雪覆盖,自然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莫名看了许久。
看到她与崔慎围炉赏雪,把酒言欢;他说与她风雨同舟,一路同行。看到崔慎与她摇首,拂袖离去;地上有碎裂的酒坛,空气中弥漫着烈酒辛辣的。
“姑娘——”朱雀又唤了她一声,“门上守卫来报,公子回府了,我们赶紧去吧。”
韦玉絜瞧着那一盅汤,没有起身。
“那要不就不去了吧,反正公子肯定会过来看您的,今个您留下他便是。左右天寒地冻的,您确实少出去得好。”
“罢了,还是我们去吧。”
一路风雪缠绵,韦玉絜披着厚厚的斗篷,掌心中拢着暖烘烘的手炉,鹿皮短靴踩出一排浅浅的脚印。
琼华院里生长着他们定情的丹桂树,是他们喜结连理的地方,也会是他们未来相守耳鬓厮磨的地方,她不想在这里诉说那些血腥的过往。
*
崔慎这段日子住在以往独居的葳蕤轩,同她的琼华院只隔了一方莲花池,很近。所以韦玉絜比他先到一会。
韦玉絜在屋内等了半炷香的功夫,崔慎匆匆赶来,同来的还有韦渊清和崔悦。
“我就说让小厮传个话,今个事多,且让玉儿同夫人用膳便罢,你还扯什么天黑路难行。只说新妇在家洗手作羹汤候着你不成了!”韦渊清闻得胞妹给人做了膳食等候,这会直打趣人,转头又道,“阿悦,你这可比不上玉儿!”
“妾自然比不上,郎君忙起来自个不着家在府衙囫囵用了,还拉上妾也不许回家,非同您一道。”雪路湿滑,崔悦撑着腰,“难不成妾如今有了身孕,歇在家中了,还得候着您,那妾还不得饿晕了。”
“我就玩笑一句,瞧你把我数落的。”韦渊清讪讪闭了嘴,扶过妻子。
“这样冷的天,你让人传话便好,出来作甚!”崔慎快走了几步,将人从门边带入室内。即便数日前伤筋动骨吵了一架,但这会见人站在面前,发髻轻挽无饰,衣衫清素随意,俨然一副家常模样,一副夫妻置气后率先低头的模样,崔慎便觉是自己太过。
将她孤身仍在院中,累她冒风雪而来,明明她还病得厉害。
“今日,阿母来了。”韦玉絜踌躇开口,莫名就吐出这样一句话。
崔慎原在进门前,便闻管事说了,又见韦玉絜这幅姿态,暗思是被华阴夫人劝诫之故。
“岳母难得来一趟,又是风雪天,如何不留下住些日子?”崔慎将最里头的位置让给韦玉絜坐,转身又去吩咐管事备晚膳。
“阿母定是向宗亲处请示了离寺的时辰,寻常她不会在外过夜的。”韦渊清扶着崔悦入内,不免遗憾道,“早知阿母来了,今个说什么我也要休沐一日,来这聚聚,正好又是腊八节。”
“谁说不是呢,玉儿怎不让人来支会我一声的?纵是他们两个不得空,我也好过来陪阿母用顿午膳,这会尽让你们娘俩说贴己!”一行人分左右在堂中坐下,崔悦接过话来,望向韦玉絜不由皱起了眉头。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崔悦扶着身子起身,走来韦玉絜身前,细看她模样。
“是啊,怎么瞧着瘦了一大圈。”韦渊清也看出了异样,这新婚还不到一月,他的胞妹面无血色,眼中无光,纵是用胭脂遮挡也难掩疲态,“崔思行——”
“不关郎君的事!”韦玉絜截断胞兄的话,挑了下眉,“是我自个贪玩,闹着去西山玩,吃了不洁净的果子,又遇上雪天连着寒症发作得厉害了些。阿母今日来就是来看我的,不告诉你们,是想着阿嫂有身孕,省的你们来来回回地瞧我,反正不是什么大病,都快好了。”
韦玉絜三言两语解释全了,与崔慎眸光接过,崔慎便未再言语。
而这日崔慎晚归,原是为一桩案子缠身。本来好不容易拖了半个时辰将全部卷宗看完,结果副手整理时发现漏看了两卷。韦渊清提议看完再回,崔慎观滴漏心中念着韦玉絜,便封卷带了回来。案子涉及多年前,甚是繁琐,韦渊清便一道过来了。又念着腊八节,路过司徒府带上了崔悦。如此,才晚了这样久。
因来得突然,膳房备膳需一段时辰,遂开了卷宗讨论。崔悦起初同韦玉絜聊着天,但因经手的案子也不少,韦渊清时不时叫她问她,于是崔悦也围了过去一起分析案情。
“那你们先议着,我去膳房看看。”
崔慎在御史台任职,韦渊清和崔悦在大理寺任职,需两处人一起参与的案子,定非寻常案件,韦玉絜自觉避过。
“哎,无妨的。”崔悦侧身唤住她,“这等能带出府衙的卷宗,保密等级不高。再者我们三个落在其中,脑子都不够用了。你不若来看看,说不定能看出些什么!”
“外头冷,让朱雀去看看便成了。”崔慎意识到他们论案子,冷落了韦玉絜,遂卷起卷宗道是晚间再看。
“你别收,趁着阿兄阿嫂在,赶紧理吧。”韦玉絜笑道,“若不妨事,我便听一听,早阅早结束。”
说着,走来书案,四人围在一起看卷宗。
韦玉絜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兼之三人零碎的补充,不多久便理清这是天子命御史台查的一桩旧案。
从建安三年开始,到建安十年,八年间二十三位朝廷命官死于非命,涉及六部。
天子旧案重查。
“我听闻这是党争之故。”韦玉絜捧着手炉,眼前浮现出一幕幕官员惨死的模样。
户部,兵部,工部,礼部原属于楚王一派,吏部、刑部、加上还没有封王的八王和五王则都属于齐王派。
天子有儿子五人,除开宫婢所生的十王,其余四人如此分作两派,这些年已经斗得剑拔弩张。但要说党派之争被端上明面,
还是从建安三年工部侍郎之死开始的。
工部侍郎就是当年死在小慈安寺的那个人,是韦玉絜杀的第一个人,后来尸体被碎,黄土掩埋,黄土之上是香案佛龛,供世人祈福还愿。
工部侍郎是楚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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