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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宫宴四面楚歌,待到终了已是月华初上。
腊月夜风极寒、或许过几日还要落雪,燕帝下赐暂居之怀英殿正在后宫冷僻处,下面的宫人却不会想到为个空有头衔的亡国公主安排暖轿,姜岁晏一行一路走回下榻处,入殿门时手已被冻得一片青紫。
“他们燕人都该死!”
谈霏终于忍不住忿恨出声、强压整日的怨怒由此宣泄而出,一旁的凌翊脸更冷些,解下外衫的动作却很麻利,一言不发披在姜岁晏肩上,余温仍是暖的。
“该死?”
姜岁晏却不关心二人在做什么,微扬的语气带着兴味,细看去眼底积霜之上竟有一层薄薄的笑意。
“西凉人尚活得好好的,他们燕人于我的用处还大着——我总需要一把趁手的刀,不然如何为父皇母后报仇雪恨?”
句尾四字她说得很浅,背后原委之深却恐难为外人所解——大昭立国一百二十余载,原也是天下八国间不弱的一家,数月之前却为凉、燕、楚三家联手所灭,她的父皇母后死守都城、不惜与敌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不幸终为最先破城的西凉军队所俘——他们逼问父皇方字玉令的下落、要他交出千机四殿,父皇不肯,他们便斩下他与母后的头颅做成酒器,尸身高挂城墙之上、直至十数日后彻底腐坏方才草草下葬掩埋。
如此血海深仇……岂是平生敢忘?
“公主要借燕人之手铲除西凉?”
谈霏的眉头皱得很紧,语气亦是十分审慎——昭亡之后天下唯余七国,凉、燕、楚、蜀、晋、陈、后周,数月之前西凉掠去大昭大半国土、已是名副其实的诸国翘楚,燕虽为北方霸主、可若说要同占据半壁中原的西凉争胜,恐怕还是……
“天时地利人和,自古大业欲成缺一不可,”姜岁晏声息仍淡,出言落语却毫不犹疑,“拔延氏虽拥长安而执敲扑、于天下却仍是突厥异族,后手落子已输一着,其余几家未必没有机会。”
谈霏点点头,心底一瞬也闪过百十年间风云变幻——当初大周令和盛世海晏河清,区区突厥自被牢牢挡在边塞关隘之外,奈何睿宗偏宠庶子卫钦而令其母族陇右钟氏心生妄念,终在仁宗继位后起兵反叛、为争一家之胜不惜引狼入室放突厥进关,自此中原破碎天下离乱、酿成百年未平之泼天大祸。
只是……
“只是燕人又岂甘为我等所用?”
谈霏忧思不减,神情也显出几分试探。
“公主今日也瞧见了,他们……”
话到一半顿住、是因不愿再提起今日明堂之上众人对公主的诸般冒犯折辱,姜岁晏也知她本要说什么,不恼不怒反兴味更浓几分。
“你们都没瞧见么?”她悠悠然反问,这次连嘴角都有笑意了,“机会……可就在那明堂皇座之间啊。”
——“机会”?
谈霏神情一凝、却并未从那些不堪回首的轻侮中寻到什么可堪利用的东西,只是思及公主今日屡番微妙的神情、又觉得……
“谢艾登基时不过十七岁、即便至今也仍未及冠,偏偏叔叔辈的藩王却有十几位——若你是他们,焉能甘心对区区一介红口小儿俯首称臣?”
有些事不思量便罢,当真细细追究起来却能察觉不少端倪。
今日明堂之上虽是功成行满觥筹交错,可诸王言行之失矩却仍不免令人在意——三王放浪形骸衣衫不整,五王居功自满飞扬跋扈,他们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断天子言语、拂帝王颜面,便是未将自己那位尚且年轻的小侄当作真龙虔心辅佐的铁证。
“君臣离心乃社稷大忌,乱中有隙方能乘虚而入,”姜岁晏眯了眯眼,柔美的面容一瞬竟闪出寒芒,“大燕这潭水,必当被搅得再浑些。”
一旁的凌翊照旧不言不动像个沉默的影子,唯独只在公主话音落下时抬眉多看了她一眼——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千机府鼎盛时曾有四方重殿,先昭皇两年前便将朱雀殿与玄武殿一同交与自己的皇长女,作为下属、他是最熟悉此刻她眼中那丝锋锐厉色的人。
“只是自来安危相易福祸相生,在乘这阵君臣不和的东风之前,恐怕当先还要解决一桩麻烦……”
“麻烦?”谈霏很快接口,声音也不自觉绷紧了,“公主的意思是?”
姜岁晏并不言语,心下的计算却很快绵延无边。
——谢艾要封她为郡主,这本也在预料之中没什么稀罕,大燕毕竟占据了大昭长江以北、寿州以东的广大国土,为防遗民作乱自当假作仁义善待她这个手无寸铁的亡国公主;只是他今日准她“长留洛京”、自然便是有意纳她为妃笼络大昭旧派势力,诸王却宁当众顶撞天子也要从中作梗,便是立意要将她这个先昭皇族据为己有。
——他们因何这般坚持?
姜岁晏微微侧首,幽闭的宫殿内只有残灯烛火微微摇曳,冰冷的桌案上有一面陈旧的铜镜,此刻正清清楚楚映照出她的面容——不过将将十七岁的女子,一张素面未施粉黛、却仍肌肤胜雪眸似秋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即便身处暗室也依旧仿佛隐藏些微锋芒。
的确有几分好颜色……却算不上令人一见倾心的绝世美人。
“他们不过都将我当作收买人心争夺权势的棋子罢了……”
她看着镜中的女子笑得轻蔑,却不知是在讥诮沦为他者砧上鱼肉的自己、还是那些自以为居高临下的局中之人。
“这些个皇叔,可没一个省油的灯。”
谈霏至此也听懂了公主的意思,心知那些藩王狼子野心、难保有多少都想将自己的侄儿拉下皇位取而代之,得到公主一可赢得昭人之心、二可借机顺藤摸瓜谋得千机四殿,如此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自是宁愿开罪天子也要横心争夺的。
——只是这于公主而言却是一桩阻碍。
她要为先皇及先皇后复仇、更要光复大昭社稷,留在燕帝身边自是最好的选择,既与大燕朝堂最为贴近、也更易拿捏那年纪尚轻的少年天子,而眼下若果真被三王五王那帮老狐狸讨去封了侧妃关进后宅、那未来的路……可就更是万分难行了。
“公主打算如何做?”
谈霏压低声音,身子无意间弓得更厉害。
“自是要在洛京留下来,”姜岁晏答得毫不犹豫,铜镜中乌黑的眼眸一眨不眨,“这道宫门我不单要入,假以时日,更要做他大燕的皇后。”
她说得从从容容泰然自若、眼中的坚决却和冰冷一样教人难以忘怀,凌翊第二次无声看向她,而后面无表情移开了目光。
“这几日最是紧要,谢艾却未必压得住他几位叔叔,”姜岁晏并未察觉,继续语气不变说了下去,“让山雀们都盯紧些——还有鹯雀,寻个时机来见我。”
凌翊与谈霏闻言眼神皆略有变化,后者抿了抿嘴似有为难、斟酌片刻后又道:“公主……当日庐州府被破、三家都曾于四殿搜得千机文书……近来不少山雀都因此下狱被杀,如此凶险难测之际、若是鹯雀再……”
殿中随后也静默下去了,长夜漫漫深宫冷寂、眼前的一切都是漆黑无边,某一瞬姜岁晏眼前却忽而闪过一抹霁白,继而它的主人美丽到难以言说的柳叶目也仿佛近在咫尺——她的心底立刻又升腾起一阵不安,不知何故明明那位殿下温和得就像一位红尘外的闲散仙人,偏偏她在乍见之下便笃定那副漂亮皮囊下必定藏着什么见血封喉的危险獠牙。
——还有今日他在明堂上忽然向她投来的一瞥。
难道就只是……为了挡掉一杯他不愿喝的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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