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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恬不说话,起身坐在褚连身侧,两人遥望着湖面上摇曳着的荷叶,半晌后他说:“舍不得。”褚连瞪大眼睛侧头看着他。“龙隐因上次阎刀派的奇袭损失惨重,门内青黄不接,新一代里我最看好的就是你和无因。你走了,无因独木难支,恐怕要受长老院的制约。”周恬淡淡道。“不是还有你和那谁吗……”褚连刚说完便反应过来,哭丧着脸道:“哦……”周恬偏头与他对视,神情柔软:“我对你,不是不舍,而是担心。”褚连低下头结巴了:“担……担担心?担心什么啊。他们都说我攀上了高枝,你不恭喜我,竟还担心我?”周恬看着游鱼将水藻拨开,露出里头清浊不分的浑水:“担心你受骗,担心你过得不开心,担心你在外头受委屈。”褚连被他说得眼热,不敢叫他看出端倪,强忍住鼻酸努力保持住表情道:“担心还不多挽留几句?”周恬只是笑。褚连好不容易将眼泪憋回去,听到周恬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很想离开龙隐,什么人来劝都没用,就想去外面看看、走走,没人支持我,我便孤身一人离开了。”“本来听说你要走,我心想着不能叫你踏出龙隐半步。后来思来想去,却觉得你的心情跟我那时候是一样的,八门庭会好不好,也得你去过了才知道。”周恬说:“至于后果,那也是你自己承担。”褚连自己清楚,这一走,若运气好,还有再相见的机会,若运气不好,恐怕便是一生的遗憾。他鼓起勇气,羞红着脸,闭着眼问:“周恬。”“嗯?”“我能不能亲你一口。”“免谈。”周恬语气冷冷的。褚连气馁地“哦”了一声,他垂头丧气的玩着自己袖口边的抽丝。周恬摸了摸他的头,还是说:“你走时我会来送你,去吧,你一定能闯出点名堂来的。多管闲事自那日告别后,褚连再没见过周恬。齐潜心给了他半个月的时间,小月不愿让他留在龙隐看旁人的脸色,便带着他离开了书院。小月开始教他剑法。照她的话讲就是:这么高的灵智,若不学尽百家术法实在可惜。小月从未见过褚连舞刀弄枪的模样,如今见了暗自一惊。褚连的剑意与他本人大相径庭,杀气腾腾,干净利落,不像剑意。倒像刀意。这半个月褚连描摹小月的剑招,急匆匆想尝尽悟透这精妙的千招百式。下层修士们的集市总是脏兮兮闹哄哄,身上腰上不敢揣任何值钱的物什。马车碾过潮湿布满泥泞的黄土路,溅在过路人的鞋袜上,落下稀碎的泥点子。小月在这里租了个院子,整日带着褚连在里头练剑。白日得空时,便去外头的小摊上淘淘有没有什么好物什。褚连甚至还在一个门庭若市号称淘金窟的摊上见到过号称是周不苦真迹的符纸,虽形貌相似,只可惜他在书院早就看厌了这人的符法,自然也就一眼辨出真假。他打定了主意要管这事,便问前面说要买这符纸的冤大头:“这符纸店家卖您多少?”对方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报出了意料之中的天价。褚连一眼扫过摊上的符纸和阵图,看向面露惊慌的店主:“我无意耽误你的营生,阁下不如见好就收,半真半假的生意可不好做。”摊主冷哼一声,扬起眉毛道:“你说这是假的便是假的?我看你莫不是见我这摊生意好红了眼这才瞎搅和。”褚连跟小月本是不想旁生枝节这才将双环佩和莲纹袍解下,不曾想倒成了被旁人质疑的缘由。小月凑近半步饶有趣味地道:“先不说周尊者从不署名,他自天窟一战后再没出过龙隐,你说这是周尊者的符纸……恐怕是哪个不入流的小子连名不敢属便要拿出来挣钱,你敢卖我也不敢买。”“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方才要花大价钱将这符纸买下的冤大头道,他拿起那枚泛黄符纸:“周尊者的确不署名,不过他之所以位列尊者,便是因他笔下的符法即便是不入流的低阶符咒也能发挥出超出几倍的效果。”“周尊者的真迹哪里是说烧就烧的……”摊主又惊又怒,厉声出手要拦。“冤大头”将布袋丢在摊面上,灵石散开叮咚作响,因数量过多甚至有些掉落到了地上。他手中符纸缓慢燃烧,火光照亮他昂起冷漠带着傲慢的脸:“这符纸,我买下了。”褚连叹了口气,心道不好,只得退到在一旁看戏的小月身边。这是一枚引雷符,直到燃烧殆尽都没引来一朵雨云。摊主敢夸下海口说这是名家之作,不过仗着这符纸笔画的确像极了周不苦,仗着无人会轻易将周尊者的符咒轻易烧掉。冤大头面上怒意不显,眼中却藏着恶意,他掌心异火炸起,众人纷纷侧目,不敢多看招惹麻烦的人匆匆离去,爱看热闹不怕死的便围了上来。火焰青蓝,犹带异香,这是凡尘山萧家的琉璃火?褚连暗自咋舌。凡尘山萧家与齐家的恩怨他还是有所耳闻的,灭门之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故事。现如今还活着的萧家人,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位齐家为了琉璃火而留下的遗孤萧赴词了。摊主看上去年岁不大,衣着简朴,若不是铤而走险卖名家的仿品,应该也顾得上温饱。这么一烧,方才在旁边看戏的便纷纷明白这摊上有假货,闹着要退钱。褚连转头要走,小月拉住他道:“你不是要管这桩闲事?”褚连说:“我本想着叫这人回头是岸,免得东窗事发叫自己丢了营生,可仍是天不遂人愿,便罢了。”褚连前几日见过这摊,那时摊上并无假货,这少年恐怕是着急用钱才出此下策。若是以前,褚连或许会想想办法,现如今他一腔热血被褚千重的前车之鉴浇得透骨凉,自然懒得再管。小月一笑:“现下可罢不了了。”话音未落,便听萧赴词款款道:“在下蓬莱万妙法门萧赴词,你们帮了我的大忙,怎可如此急匆匆地离开?不如二位稍作停留,待我处理完这档事,再好好感谢二位。”萧赴词手中火焰暴起,就要将这摊连摊主一起烧个干净。摊主顾不得其他,扭头逃跑,他在车马人流中穿行,跌倒在水坑里无人理会,眼看马车就要从他惊恐面容碾过去,命悬一线之际褚连终于忍不住出手,掷出符纸将马车逼停。马夫猛得勒住缰绳,马受了惊吓,马蹄高高扬起,他心有余悸地张嘴骂道:“哪来的瘪三,竟也敢拦齐仙长的马车!”车里头的人将车帘撩起,露出一张平静脸庞,在看到萧赴词时神色才有所波动,他摆摆手,便将帘子放下。不知他与车夫低声说了什么,车夫仍满面阴沉,却什么也没说,冷哼一声,一甩马鞭驱车要走。仅惊鸿一瞥,褚连便想起来了此人的身份。这位齐仙长正是那日在饕餮楼中与顾阶春同行的“师兄”。“且慢。”车内一道柔美的女声传来,随后车夫将车靠边停好,顾阶春从上头下来,一个身穿黑色道袍的男修坐在马车上没动,他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只在车帘后隐约露出个雪色侧脸。萧赴词叹了好长一口气。无奈一摊手,钱袋子从摊上飞起,落在那小贩手里:“真是白日里遇瘟神,我出门该看看黄历的。算你走运咯,你最好祈祷下次不要再碰到我。”他连视线都不敢偏移一下,拔腿便飞掠走了。小月拉着褚连往后扯,褚连立在原地纹丝不动:“我倒想看看你为何次次都要躲着她走。”小月自知理亏,一甩手自己便要走,这下好了,她离开龙隐本就灵力不济,倒被褚连抓了个结结实实。褚连看着她,神色沉郁。小月第一次认真的审视这个平日活泼过头甚至说得上有些呆呆傻傻的小少年。人们生来的修真天赋无非就是灵根与灵智两项,她见到褚连之所以那样极力推崇周不苦收下他,是因修真天赋被天生所带的灵力所决定,灵智超绝的人多数灵根也不会低于双灵根天赋。而这小子竟然是个灵智天阶的四灵根!她果然不该小瞧了他。顾阶春纤步莹莹,裙边绣的牡丹在行走之中好似活了过来,在风中摇曳生姿,与泥泞混乱的街景格格不入。她走到小月面前,一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眼,看得小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师尊。”述情小月面沉如水。顾阶春:“从前我要抬头才能看见师尊的脸,如今却是反过来了。”小月仔仔细细将她端详了一会儿:“你变化挺大。”顾阶春将耳上的明珠耳坠取下来俯身为小月戴上,小月没动,眼也不眨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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