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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形容如二八少女,在身长八尺的褚连身前自称姐姐,有种说不出的古怪。见周不苦不言语,她眼角泛起泪花:“我们二人修为尚浅,又在沙障中困了数日,早就疲倦不堪。曾听闻周先生宅心仁厚,想必不会叫我们就此折返丢了性命。”周不苦笑了一下:“姑娘倒是打听得清楚。”顾阶春颔首低眉:“妾身不敢。”周不苦身侧的畏缩少年战战兢兢开口劝道:“先生,多两张吃饭的嘴而已,他们是顾仙子的同门,任仙子不会说什么的。”见周不苦淡漠眼神扫过来,他抖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弱:“当我没说。”“蓬莱剑阁的藏锋令,还请姑娘借我一观。”周不苦说。顾阶春从袖中取出枚半巴掌大的黄金小令交到周不苦手中。周不苦用灵力探去,确认这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藏锋令,拱手道:“抱歉,天窟戒严,我并无冒犯之意。”顾阶春展颜笑道:“先生是为天窟城百姓,情理之中,何谈冒犯。”她见褚连还是裹得严严实实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忙拉他一把,嗔道:“你这孩子,见了人也不说话。”顾阶春转脸又对周不苦道:“我这弟弟没什么出息,嘴笨人也笨。剑心未结,不够格进剑阁的,还请先生勿怪。”周不苦没应声,仍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叫人看不出喜怒。褚连就这样被顾阶春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地带进了天窟城。四人传过薄膜般的障壁,褚连抬头望去,眼前蓦地敞亮了。虽是有所准备,知道天窟与旁的仙家城镇总该有些不同,可真见了,心里还是不由得为之震撼。最先扑进眼里的,是那些高楼。一幢挨着一幢,静静地立着,说不上是什么材料,不像常见的木石砖瓦,泛着些温润的、象牙似的微光,楼与楼的空隙里挤满了绿。树的枝干舒展得格外自在,叶片油亮亮的,映得那些光润的墙也泛着青意。热闹便在这静与绿之间,满满当当地漾开。街道很宽,车水马龙。路上老的,少的,熙熙攘攘,脸上都透着一种安然从容的光景。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背景。最引人注目的,是来来去去的车马。说是车马,却不见牲口拉拽,只是那车辕、轱辘上,浅浅地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文,流水似的微微闪着。车便自个儿稳稳地向前滑着,没有蹄声,只留下轮子碾过平整路面轻微的沙沙声。路边一个卖烧饼的摊子炉火正旺,细看炉子,没有添柴的灶口,只在炉膛底下嵌着几道同样的赤红色符文,摊主是个面皮微黑的中年人,手法很娴熟,将擀好的饼子贴上去,嘴里不紧不慢地和熟人搭着话。饼子受了那符文催发的热,不多时便鼓起焦黄的脆皮,芝麻的香气悠悠地飘散开来。原来后来人们一直盼着的好日子,他们曾经真的实现过。褚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走在前面的周不苦身上,照理来说被看了这么久周不苦应该是能感知得到的,他却头也未曾回过,仿佛毫不在意。褚连莫名其妙的感到失落,跟在后头,有种大悲大喜后情绪透支的竭力感,不想说话,也不想思考。乌龙周不苦没有给他们更多观察这座城池的时间,而是直奔主题带着他们走进这座城市里最高的楼阁。这里的布局和阵法跟龙隐的芥子楼极为相似,人们踩上石质的平台,就会缓缓往上升去。褚连看向脚下越来越小的景象,不敢抬头。眼眶里的泪若是真落下来,该多难为情?他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些,将面容深深藏在帽兜之中。周不苦瞧着这个行为奇怪的年轻人,紧锁眉头。几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石台升至顶端的刹那,周不苦袖中符箓激射而出,狭小平台之上陡然炸开一团赤金雷火,气浪横冲,众人身形顿时失控急坠。电光石火之间,周不苦已化作一道流光掠至褚连面前,他手中玉笔笔尖绽出灼目白光,贯空直压而下。褚连犹在疾坠中,下意识凌空拧身反手出剑,长刃破风迎上——叮!剑气与笔尖悍然相撞,迸发出刺耳的尖啸,气浪如潮四散。疾风将褚连的罩袍掀开,银亮的剑光发散出来,兜帽下一张目覆布带的苍白脸庞露出来,碎砖灰泥从他脸颊擦过,落下一道浅却触目惊心的血痕。周不苦陡然一惊,抽身收笔。幻境为天道所控,会极大程度的再现主人最幸福的时光,不容许任何破绽,因此秘境中的周不苦与那个时间线的周不苦别无二致——无论是样貌年龄还是修为。半仙阶。仅是那一下交锋褚连便内府受损,呕出一口血来。“真是有够令人伤心的。”顾阶春扶住褚连,调侃道:“你师父怀疑你目的不纯呢。”褚连摇摇头:“是我不好。”周不苦落在地上:“难怪我一眼看不出你的修为。抱歉,我下手重了。”褚连擦去唇边血迹:“怎能怪你,我有所隐瞒,遮遮掩掩才叫你起了疑心。”他第一次见识到这样锋芒毕露的周不苦,一时间有些失神。而周不苦也有些愣怔,无他,而是褚连手中长剑早已收回,站在那里,皮肤苍白到几乎有些易碎的美,眼睛被几圈沾了血迹又洗过的布带蒙住,显然是个瞎子。“裴家的封神剑此时应当还在裴景昀手中,神器轻易不易主,你到底是什么人?”周不苦问。褚连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该怎么说?真实的世界已然弹指百年。沧海桑田,故友亲朋皆已作古。而你也早已离开了我,只不过是任澜湘红尘旧梦中的一个幻影。“哎呀,天窟又不缺一口饭吃,你难为他们作甚么?”一道清亮动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只见一个蓝色身影曳着绸缎翩然而下,点尘不惊地落在地上。那女子一袭蓝色绸裙,裁制不似中原样式,襟口微敞,雪脯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她走向周不苦,行走之时墨玉般的长发随风飞散,隐约露出耳边两枚品相极好的珍珠耳坠。她随意倚在周不苦身边:“你看他那剑招,说不定在蓬莱时我还教过他呢?是不是还挺有意思的,让他们留下吧。”周不苦:“你决定就好。”是小月,褚连心里突然安定下来。顾怀月的确有着这样的力量。她一双眼睛落在褚连身上,笑眯眯地:“小孩,在这暂住几天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既然你成了封神剑的主人,裴家迟早都要找过来,若是他们找你麻烦,我们可是会毫不留情地把你丢出去的。”“多谢仙子。”褚连拱手。“至于你,看到你我都怀疑我们家城主是不是有个流落在外的同胞姐妹了。”顾怀月绕着顾阶春走了一圈,啧啧称奇。顾阶春脸上仍挂着得体美丽的笑容:“仙子说笑了,兴许是缘分吧。”顾怀月倒也没深究,她一把把还在满地找自己帽子的畏缩少年拉起来:“别找了小泥巴,一会我带你去买个新的。”然后拍拍手,几名素衣仙者闻声从外厅走进来,候在一旁。顾怀月说:“带这两位贵客寻个住处……”“他跟我一起。”周不苦眼看向褚连:“我还没有信任他。”此言一出顾怀月如晴天霹雳,也不知道她脑补了什么,她支吾半天结巴了:“这不就是你喜欢的款吗?你你……你不是看人家长得好见色心起了吧?”眼见着对面褚连的脸越来越红,周不苦无奈,又确实是累了懒得多说:“别瞎说,不是你想的这样。女眷我管不了,可他身份不明,最近世家那群老东西又不安分,即便是出于谨慎,也不该让他在城内自由走动。”顾怀月说这话也不过想逗逗周不苦,听完她便笑着说:“知道啦,就听你的,师妹就跟着我,没问题吧?”她转头询问顾阶春,顾阶春唇角微扬:“自然,不胜荣幸,妾身名叫顾春,仙子唤我小春便好。”顾怀月惊道:“你这名字跟我小徒弟就差了一个字,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看来妾身与仙子当真缘分不浅。”顾阶春仍是笑。褚连被顾怀月那句“这不就是你喜欢的款”震得灵魂出窍,此时还处于一种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的茫然之中。回过神时,他已经被周不苦带到了一座小筑面前。痴缠小筑清雅,前庭一树梨花开得正盛,如雪如云。周不苦引他认了洗漱安歇的地方,便自在亭中石凳上坐了,缓缓斟上一盏茶。时而低头啜饮,时而抬眼望他。褚连在那目光中渐渐拘谨起来,几番欲言,终只默然移开视线,坐不安稳。“你这双眼睛的功夫,是李清江传给你的吧。”周不苦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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