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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他爹向来溺爱他,总不会放任他不管的。他素来顽劣,免不得还要闹。”清江摊手,他站起身来将推车往里推了推,伸手去拆裴澜雪身上的绷带。“分明没几只灵妖近过他的身,这些伤是哪来的?”周不苦蹙眉看过裴澜雪满身皲裂开来的皮肉,清江一将绷带揭开鲜血就汩汩的从裂缝中淌出来,触目惊心。清江从推车上拿起一罐药粉看了看,从中挖出一勺均匀的敷在伤处:“他短时间内重复拔出封神剑,暴涨式的灵力将他已经受损的经脉直接撑爆了。”“他重伤常常不是因为灵妖,是因为过度使用封神剑。”清江挑挑拣拣的又拿了一罐出来:“但你也看到了,他要是不这么疯,这些人都得死在这。”“这么下去他会死的很难看。”周不苦没什么感情的评价道。“你以为他不知道吗,我早跟他谈过,有什么用,我怀疑他就是不想活了,能为别人鞠躬尽瘁一天是一天。”清江速度很快,没过多久药便得差不多了。他重新给裴澜雪缠上干净的绷带,“现在只能等着他慢慢养伤,半月内都甭想再上前线了,你也给我管着他点。”周不苦有些无奈:“我凭什么管他,拿什么管他。况且碎星刀裴家就跟放家里全家就能原地飞升似的藏着掖着,剑主一倒大家一起死,这半个月我们每日就站阵地门口向天祈祷高喊玉清元始天尊救我小命好了。”清江一时语塞。“八门庭会怎么说?”这次昆仑阵法完全破碎,周不苦不相信八门庭会没有发起铁口会。清江摆摆手道:“能怎么说,封神剑主能用一天是一天,不行就换,就不把人当人看。你那个调令书也送到了,你知道周家派了谁来吗?”“……谁?”周不苦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周风绵。他们是不是想让你们这一脉彻底死绝。”清江用水净了手:“接下来有的你好受的。周风绵是真恨无因,你别忘了你现在顶着谁的皮。”“嗯。”周不苦把药罐放回推车上:“孩子脾气,什么恨不恨的。”“还有一件事忘了说,周家的朱颜笔交给周风绵带过来了,八门庭会的意思是让你带带他。”清江苦笑:“真不是人,我尽力了,没用。”安睡这个梦多年来偶尔拜访周不苦。春意未尽,满城飘絮如雪,值花同舞。那人笑起来时眼睛微弯,眼神极专注,就像他的世界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似的。他看见你眼睛就变得亮亮的,挥着手跑过来,鲜艳的红衣在风中翻动着,他面上稚气未脱,就算有些莽撞,也显得可爱了。“周恬!”他扑到周不苦身上道。“你今日怎得没去书院,你不知道周不苦那个老妖怪有多凶。他先是一招你理学没修好拳,后一式你习作错太多掌,把我打得倒地不起!”“真的吗,他有这么凶?”周不苦听见自己笑了:“那你明知道今日是他讲学怎得习作还不用心些写。”“我就错了一道!我旁边那个高低错了十几二十道,他怎么讲我不讲他?”那人还是不服气,抓住周不苦的脸往两边扯:“你怎么还帮他说话,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周不苦模模糊糊的说:“旁的人他管不过来,别恼了。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他果真放开手满脸雀跃的退开一步去等周不苦慢悠悠的在袖子里掏来掏去。“这玩意儿队从城西排到城东,你怎么买到的?”他接过去拉开牛皮纸袋看了看:“周恬,你没把腿站断吧。”周不苦说:“我找人帮忙买的。你昨天不是没排到店家就打烊了吗。”那人拿出一块放在周不苦唇边,道:“大功臣先尝。”周家龙隐书院学风清正严谨,少有他这么放浪的。周不苦见路过的人看着他俩窃窃私语,咬了一口咽下糕点面上有些发红道:“褚连。”“嗯?”“有人说过你胆子很大吗?”“你逃学还有脸说我胆子大?”周不苦头痛欲裂的醒来,发现自己胳膊和腿都被压麻了。昨日半夜裴澜雪突然开始发热,他手忙脚乱又是烧水又是给他换药煎药喂水,折腾半宿。凡人身体到底精力有限,最后竟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昏昏沉沉睡过去了。烛火未灭,就这样白白烧了一整晚,淌了一桌凝固的烛泪。他起身活动开身体,便去清理桌上的蜡油。床上的裴澜雪依旧双目紧闭,嘴唇乌紫干裂,唇边残存着些血迹。周不苦将桌子清理好,坐回床边拿了一旁的水盆棉布给裴澜雪擦脸。周不苦忽然有些少见的恍惚起来。褚连进入八门庭会任职后会去哪里呢?他现在在做什么?他过得开心吗?过去这么多年,周不苦其实已经不再埋怨褚连背着他接受了八门庭会的任命。只惦念他可否闲看柳花,是否饱食暖衣。他想起很多留在过去的人,周无因、周梦璃、自己尚在襁褓就惨遭毒手的外甥、年幼早熟的不如何亲近的侄子。周不苦不敢再想。那种久违的,柔软又易碎的心绪充满了他的整个胸膛,让他好像再也无法忍受眼前的疮痍。他拿着棉布的手顿了顿,将棉布放进水盆中清洗。清水被污血染成暗红色,倒映出周不苦沉静而毫无表情的脸。床上躺着的人发出了些微弱的叹息,嘶哑不成语句。周不苦道:“我在,你需要喝点水吗?”他凑近去听,得到确切的答案后拿水碗接了些水,取了木勺一口口喂裴澜雪。周不苦喂了小半碗就停了手,他不敢乱动裴澜雪,只能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裴澜雪用气音道:“还好,就是挺疼的。”“能不疼吗。”周不苦无奈道:“如果太疼我就给你上些麻体散。”“不必了。”裴澜雪道:“我想再睡一会儿。”他眼神有些涣散,半合着眼睛,满面倦容。“睡吧。”周不苦说罢,裴澜雪又闭上眼睛,头微微侧向另一边睡了过去。周不苦没闲下来多久门外便响起来些嘈杂的声音。“风眠,你怎会来此地?这山穷水恶的地头恐怕没什么好看好玩的。”被问话的人并无答复,另一人则继续道:“上回论道会,你是没看见,你走后那群人脸都绿了。要我说,不是直系水平都次,你都没必要睬他们。”周不苦还没听明白发生了什么,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只听见清江的声音轻而慢的道:“风绵,晚些我叫人为你安排住所,这边的负责人现下实在有些忙不过来了。”一个少年答应一声,道:“麻烦您了,晚辈惶恐。”“哈哈,以我和你叔叔的交情这点事情算什么麻烦,有什么别的需要也不要不好意思。”清江道。清江领着一身披周家内院家袍的小少年轻声细语的进来了。采煜期期艾艾跟在后头,亦步亦趋。见到周不苦看到少年半点反应也无,不免又露嘲讽之色:“难得风眠依着同宗之情来看你,本以为你只不过身份低微些,不想你们出身同宗你竟连他的面都没见过。这可是你们未来的家主,还不行礼,是要我为你介绍吗?”周不苦没什么反应,他眼也不眨的看着走到他面前的少年。少年眉眼稚嫩,看上去仅有十一二岁,眉目与周不苦有些相似。他唇边带着些不明意义的笑,缓声道:“兄长,许久未见,您瞧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采煜的脸色霎时间变幻莫测,他好似终于想清楚其中关窍:“风眠真是好脾性,若是我哪个乱七八糟旁宗的兄弟姐妹敢这般无礼,我非要扒了他的皮不可。”周风眠仍是笑,半晌他有些困惑地瞧着采煜道:“他?乱七八糟旁宗的兄弟姐妹?”在周不苦仍旧沉静如水的目光中,周风眠慢条斯理地说:“这可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归藏上仙的亲传弟子——周无因啊。”铁口会铁口直断会修士们常常将其简称为“铁口会”,这是八门庭会的决策会议。清江应邀议事,他几日连夜奔波,面上难掩倦意,身上道袍用清洁术洗净了,却还有些难以去除的皱痕。清江常年在天穹界与地坤界间来回奔波,是上仙中的一枚怪胎,因此人缘也不如何好。他到的早,一直到议事开始左右席位都无一人愿坐。冗长无用的开场白间一人姗姗来迟,那人与清江显然师出同门,皆是身着无色观玄色道袍。清江只不过听见响动下意识看去,却直直与其对上目光。玄衣道人从善如流的在清江身侧落座,开口道:“我认得你。”清江这才侧头将其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你我是同门,见过倒也不奇怪。”玄衣道人并未在意清江的无礼,低头翻阅桌案上的竹卷,似是随意的拿起其中一卷,起身走向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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