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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破,末瀑仿佛感应到了它一生宿敌的诞生,过剩的灵力暴走冲散了萦绕在昆仑之上数月的阴云,金乌之光如利剑刺穿云层,在雪地上烙下耀眼的光斑。欢呼声如潮水般漫过山巅,却化不开裴澜雪眼底凝结的阴沉。他抱着周无因,明明沐浴在炽烈天光里,却觉得如坠冰窟。————烛火轻晃,一身穿青色长裙的女子坐在床边。那是他的姐姐,周梦璃。她遇事杀伐果决,从不心软,如今竟眼中含泪。一滴泪珠顺着她面颊落下,在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烛光将她的轮廓镀上朦胧的金边,周无因看见她抬起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缠满绷带的脸颊,她说话轻柔,好似带着江南烟雨般的温软。“你要当舅舅啦……其实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对吧?”那时周无因刚从天窟归来,身受重伤。他中衣下渗出暗红血渍,被灼伤的咽喉发不出任何声响。他本该因新生命的到来感到幸福,最后却连强颜欢笑也笑不出来。他看见襁褓中的婴孩前方望不见尽头的刀山火海。最后,迈向死亡。他害怕自己有一天忘记周梦璃的模样。他只好凝视着眼前尚在人世的姐姐,以求记住她此时的荣华。裴澜雪坐在周无因的床畔不敢离开。红袖在他们走进内院的那一刻起,就几次三番的提醒裴澜雪。他与周无因的距离绝不能超过二十米,结成契约后,两个人就如同一个人与他的心脏一样不可分割,一旦距离超过这个数字周无因体内的灵气便会迅速流失,直到变成一具干巴巴的尸体。裴澜雪干脆就拜托红袖替他取了之前未读完的书,边读边守着周无因醒来。跑来慰问的同门早就被他全部赶走,室内一片寂静,仅有裴澜雪翻书的沙沙声。周无因悄无声息的睁开眼睛,看到并不熟悉的天花板后有些茫然的侧头,望见那人浸在夕照里的侧脸。喉间灼痛,周无因想说话,硬生生没发出声音。裴澜雪已经换上了洗净的靛蓝色的裴家家袍,用手指一寸寸的摸着书本上凸起的盲文。他此时已取下了遮盖眼睛的白绫,长而密的睫毛在洁白如雪的皮肤上落下点几不可见的阴影。“剑主。”周无因费了老大劲才把话说出口,被自己沙哑的声音惊住,喉结艰难滚动,“劳烦……清水。”“多谢。”周无因扶着床柱强行把无力的身体支撑起来,青瓷茶盏递来时带着暖意,裴澜雪指尖在盏沿轻叩几下,这是盲者特有的体贴。周无因喝了水,抬眼注意到裴澜雪早已睁开了眼睛,空茫的瞳孔映着窗外纷扬的雪片,恍若黯淡无光的墨玉。周无因有些不自在,颇为无奈的开口道:“剑主大可先去忙自己的事。”裴澜雪摇了摇头,说:“实在抱歉,我们最多只能相隔二十米,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不可逆转的后果,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只能委屈你忍受我待在这了。”他沙哑的道歉声轻不可闻,骨节分明的手指重新抚过泛黄的书页。纸页摩挲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不曾再转身。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无因忍不住再次看向裴澜雪。那书仍摊在裴澜雪膝头,纸页却凝固在最初翻开的那一页。雪光透过窗纱漫进来,为裴澜雪侧脸镀上瓷釉般的冷色,睫羽在眼睑投下细碎的阴翳,仿佛整个人都要融进窗外纷飞的大雪里。周无因知道,裴澜雪在上次灵灾中伤了眼睛,兴许是看不见这银装素裹的美景的。那是一个消瘦而沉默的剪影。在此刻,时间流逝的这样慢,连窗外行人走动的声音都如此清晰,余光中裴澜雪一直未动,周无因不知该如何言说心中情感,但也不愿称其为怜悯。“可要传些茶点?我倒是有些饿了。”裴澜雪忽然出声,把绑在手腕上的白绫系在眼睛上。周无因望着案上纹丝未动的碧粳粥,嘴角扬起清浅弧度。裴澜雪早已辟谷,说自己饿了,恐怕是照顾他沦落凡俗要食五谷。“是该用些吃食了。”周无因暗自叹息。裴澜雪担忧地道:“我请红袖替我们走一趟吧。”“不必,我想出去走走。”周无因说,他站起身,将床边红袖替他挂上的家袍穿上,周无因低头系上繁复的衣带,又将身后披散的长发用发巾束起。裴澜雪见状也不再阻拦,两人收拾好后并肩出了房门,周无因这才注意到这个院落显得有些不同,随处散落未扫去的纸钱,房檐上悬挂着的白花白幡。看了看身侧的裴澜雪欲问其缘由,最终还是没开这个口。残阳在窗棂间投下斑驳血痕,浓重的硝烟味裹挟着灶火气息在回廊间游荡。此时正值暮食时分,廊下往来弟子皆是步履生风。裴澜雪每走几步便要停顿片刻,身后周无因以袖掩唇轻咳,苍白的指节紧攥着廊柱,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从哪里飘出来的游魂。转角忽有疾风掠来,捧着青瓷海碗的弟子足尖点地,碗中米粒竟未溅出一颗。见他们这般情状,那少年将油纸包着的炊饼往腋下一夹,并指在二人肩头各拍一道轻身咒。“崔师姐今日掌勺,饭菜管够,二位脚步可得快些才赶得上好饭食!”少年话音未落,靛青袍角便已翻过回廊。裴澜雪朝着虚空拱手,向周无因解释道:“余生意最善缩地成寸之术,总这般来去如风。”转过九曲回廊,蒸腾的油腻饭菜香混着百十人声浪扑面而来。八仙过海屏风后,几十张榉木长桌犬牙交错,桌面上深深浅浅的裂缝里浸着经年累月的油渍。各派弟子或盘坐梁上就着菜啃炊饼,或挤在条凳上以袖口抹去唇边汤水。“剑主这边请!”见到裴澜雪,众人七嘴八舌问过好,好几只手同时拽开条凳,瓷碗碰撞声不绝于耳。周无因跟着裴澜雪穿行在杯盘狼藉间,但见裴澜雪分毫不差地避开倾倒的汤碗,忍不住问道:“剑主目可视物?”话音方落,前方便有修士端着鱼汤横冲过来。裴澜雪将他护在内侧,杖尖轻点对方足踝:“灵视之术可观万物灵气流转,只是……”他虚点自己蒙着素绡的眼眸,“若是看些凡物,或是遇上不通术法的凡人,便只能瞧见团模糊影子。”待得落座,对面虬髯大汉拍案而起,震得碗中菜汤泛起涟漪。刘飞鹏抱拳,俨然是江湖卖解人的做派:“周兄弟可是江南周家的符阵师?”他蒲扇似的手掌拍在周无因肩头,“真是稀罕,我这辈子竟还有幸能在末瀑这种鬼地方见到活着的周家符阵师。”话音未落,邻桌女修噗嗤笑出声,手一抖,筷尖的鹌鹑蛋骨碌碌滚进椒盐碟里。一群人听说来了周家的符阵师,跟看猴戏似的的围了上来,看得周无因如坐针毡。裴澜雪忽视了周无因求救的眼神,让周无因在座位上等着,自己去领饭食。见他过来,排队的人群如被风吹折的麦穗般向两侧倾斜,纷纷要为裴澜雪让出通道。此时饭堂已过了最喧嚷的时辰,裴澜雪捧着托盘站在长队末尾,好在掌勺的修士手脚麻利,不消片刻便到了木窗前。一红衣姑娘将铁勺往滚着油花的砂锅里一搅,红绸束袖下露出半截蜜色手腕。待看清来人的眉眼,她整个人几乎要扑出窗口:“小澜雪?前日送去的雪梨膏止咳还好吗?许久没见到你了,来得真巧,我刚还说今天烧了你和小鸟最喜欢的松鼠鳜鱼。”话音戛然而止,铁勺与陶瓮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她望着默不作声的裴澜雪懊恼地咬住下唇:“瞧我这破嘴”“无妨的。”裴澜雪将瓷碗推过窗棂时,恬姑娘见他唇角含着笑,聚精会神想要看清楚有哪些菜请她帮忙打两份菜的样子猛地背过身去,衣袖狠狠蹭过眼角:“小澜雪,你要什么菜?”“劳烦添两样时蔬。”裴澜雪道,恬姑娘麻利地装好菜,见裴澜雪转身要走,她忍不住嘱咐道:“慢点走,人太多难免有不晓事的坏胚。”“坏胚?恬恬姐说得是我吗?”那声音婉转温柔极了,如一股淙淙流水,叫人听了浑身酥麻。恬姑娘见了她立马拉下脸,勺子重重搁在桌上:“没见过上赶着来当狗的。赶紧给老娘滚,不然休怪老娘不顾及同门情谊。”来者一袭红衣外罩裴家家袍,曲线诱人,黑发高绾别了一支盛开的梅花,走姿轻盈的不可思议,语调也如溪流般轻缓,红衣美人指尖绕着鬓角碎发,眼波扫过裴澜雪透着病气的面容:“若代代剑主都这般经不得风雨,末瀑便早该沦陷了。”四下沉寂,几个弟子交换着惊惶的眼神,窃窃私语。“裴澜晚你!你这女人真是不讲道理,这是澜雪的错吗?像你这种千娇万宠的大小姐就只会说这种风凉话!重袅已经死了”恬姑娘话说了一半便被裴澜雪打断,他情绪似无半分波动,不温不火的道:“小恬姐,就到这里吧,三小姐教训的是。前几日我身体有恙,未能去祠堂领罚实在惭愧,稍后我便去贵府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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