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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瑶脸色变了变,仍强撑着语气:“即便玉佩是公子的,那也定是被他骗去的!”周恬站起身,看向戴先生,“戴先生方才说,要杖一百、废修为、永逐出龙隐?”戴先生额角沁汗:“是在下失察,不知玉佩真是公子所赠。”“书院规矩,偷窃当罚,诬告又当如何?”周恬目光扫过慕瑶,那一眼很淡,却让她脊背骤然发凉,“慕瑶毁他玉佩在先,诬告于后在先,戴先生方才,是否也该审这一桩?”慕瑶张了张口,却在对上周恬视线的瞬间,浑身一僵。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莫名感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寒意。周恬不再多言,扶起褚连,转身朝外走去。堂中弟子纷纷让道,无人敢拦,却大多仍一脸茫然,不解这凡人少年何以让戴先生如此惶恐。直至二人身影消失,慕瑶才回过神,快步走到戴先生身边,低声问:“戴先生,那周恬究竟是何人?”戴先生面色灰败,瞥她一眼,竟是不敢多说,满头冷汗。青玉堂外的长廊曲折安静,周恬一路扶着褚连走到偏院回廊下才停步。“就到这里吧。”周恬松开手,“你身上有伤,回去记得上药。”褚连站稳身子,低声道:“今日,多谢你。”周恬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上:“这玉佩你收好,日后在龙隐,若再有人为难你,出示此佩即可。”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终究是外物。你自己的路,终归要靠自己走稳。”褚连怔然抬头。周恬立在光影交界处,侧脸被竹影映得有些朦胧。“周恬。”褚连喉咙有些发紧,“你为何……”为何一次次帮我?为何赠玉?为何在众人面前承认与我这等四灵根弟子有关联?仅仅就为了对周尊者的承诺吗?周恬却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淡淡截断了话头:“没有为何。”他抬眼看向廊外远天,沉默片刻,忽然转了话题,“我需要闭关一段时日,短则数月,长则未必可知。”褚连心头蓦地一空:“又要闭关,很着急吗?”“嗯。”周恬收回目光,看向他,“所以这段时间,你自己保重。书院课业不可荒废,若遇难处……”他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可去寻周才莘,他虽严厉,却非不通情理之人。”“你闭关,只是为了修炼吗?”褚连忍不住问。周恬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算是吧。”他没有多解释,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递到褚连手中,“里面是些温养经脉的丹药,你灵根有损,日常服用可缓痛楚。”“我该走了。”周恬说。他转身欲行,却又停住,侧过半张脸,“褚连。”“在。”“符阵师这条路于你并不好走。”周恬说:“但你既然选了,就走到头看看。”说完这句,他便真的转身离去。青衣身影穿过竹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曲折院门之外。褚连独自站在廊下,握着尚有馀温的玉瓶,看着空荡荡的回廊。竹叶沙沙作响,日光偏移,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许久,他缓缓抬手,触到腰间那枚双环佩。玉佩温润,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晨曦初透,褚连将满身尘烦浸入寒潭涤净,他用粗布拭干发间水珠,郑重披上那件绣银莲纹的灰青色罩袍。临水自照间,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悬在腰带上的双环佩。当他踩着晨光踏入书院,往日那些恼人的、嘈杂的喧嚣,竟在这枚双环佩的轻叩声中骤然凝结。同窗们看向褚连的腰间,目光凝固如见鬼神。在这之后,再没有人在褚连面前大放厥词给他难堪,更没人敢损坏他的物事,更别提肢体冲突,见他来碰都不敢碰一下,避如蛇蝎。后来褚连终于忍不住攥住某个面生同窗逼问,对方垂首,连呼吸都屏作游丝,一句话都不肯说。这诡谲的平静持续了半月,周无因归期将至。那一日,云车穿过流云降在龙隐书院前,褚连混在垂首恭立的弟子中抬眸,夏季的晨雾还未散尽,云车降落,身穿青色长袍的少年甫一落地,目光在褚连身上停顿片刻便移开。周无因草草还了师弟师妹的礼,法诀一掐便化作流云消散,徒留满地细碎的私语在人群中蔓延。褚连僵立在原处,那些黏着在脊背上的视线分明没有重量,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直至日影西斜人群散尽,褚连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褚连攥紧拳头,任由指甲掐进掌心。活着已是天大的恩赐,能踏进龙隐书院更该日日焚香叩首,他反复咀嚼着这些滚瓜烂熟的句子。数月悄然已逝,周恬与朱颜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他没有再见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这偌大书院里,连树都比他多几分声响。不知不觉,竟已到了暑气已尽落叶满亭的时节。此时,褚连已能复刻所见符箓的每一笔走势,龙隐境所有气门方位都烙印在他的识海。褚连却发现自己如困囹圄,他的灵力总量让他永远只能使用最基础的符法。四灵根如同先天镣铐,将他的道途锁在方寸之间。那些推演了千万遍的阵法总在掐诀时溃散,因他贫瘠的灵脉,化作满地流沙,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百余个昼夜的苦修在他身体上留下痕迹,他手上的疤痕越来越多,测灵泉却残忍得始终未能漫过练气三层的界石。直到某个刮着大风的黄昏,散学的钟声裹挟着零散私语撞进耳朵。“尊者出关了……”这几个字在褚连脑海辗转数巡,他抬脚踏过界碑浮纹,忽然想起自己甚至记不得师尊洞府所在,他只得阖目默念周不苦的名字,腰间双环佩嗡鸣,霎时有半透明灵鹤破石而出,引他踏上阶石。褚连的掌心在攀阶时洇出薄汗,他不自然的在裤腿上抹了抹,抬眼看去,入目的是一道熟悉的背影。跪在青砖上的身影听见脚步声仍纹丝不动,唯有头颅叩击地面的闷响在庭院回荡,竟是周无因。他头也没回,嗓音极冷:“老师今日不见客。”“师兄!”袖中急急道:“我”周无因将前额抵在染血的青砖上:“回吧。”夜晚的寒意浸透身体,褚连站在石阶前攥紧拳头。师尊闭关期间出现了什么意外?种种揣测在心头蔓延,又被他猛然甩头挣断。这与他何干?云海吞没最后一丝天光,天暗下来,褚连望着廊前零落的梨花,不知怎的,他眼睛发酸,视线逐渐模糊起来。不知是不是孤独太久太难熬,思念终于将他击溃。他想父亲褚千重粗糙扎脸的胡须,又念褚弥挥拳时翻飞的赤色衣袂,褚惜总捏在手中不客气敲他脑袋的折扇他也很想。他尚未踏过桃李院的界碑,身后骤然响起踉跄的脚步声。随后,衣袖被人死死攥住。褚连蓦然回首,泪顺着面颊掉下来,清晰的视野中少年苍白如纸的面容近在咫尺,眼尾烧着两簇病态的红。仅仅阔别数月,褚连此刻却觉得这像什么从褪色旧笺里走出的水墨人影,是虚幻的,是不真实的。褚连不敢置信的咬了一下舌头,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褚连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周恬说,张了张口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褚连索性将额头抵住对方单薄胸膛,任由泪水浸透衣料。周恬好似察觉到了掌下少年未道出的那些难堪和酸涩,无声叹息着将人揽得更紧些。他本就比褚连高出半头,此刻低头,下颌擦过少年潮湿的鬓角。温热掌心一下下抚过对方绷紧的后颈。手周恬开口道:“带我去你住处看看吧。”他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书院这些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会怎样对待一个四灵根。少年脑海中闪过被灵气劈裂的窗棂、用藤条勉强缠住的竹榻、总在漏雨的屋顶。褚连低下头,盯着鞋尖沾着的泥渍,思及此尴尬得几乎想把自己藏起来。“我明白的。”周恬轻轻牵住他的手,指尖拂过他紧绷的指节。周家虽是少有不太看重血脉的仙门,龙隐也总说心怀苍生,可说到底,还是强者为尊。褚连勉强扯出点笑意引着他往前走。脚踩过地上的残枝,发出细碎的轻响。“待会儿怕是要委屈你跟我一块儿坐草席了。”褚连说。斑驳的篱笆墙从月色里显出来,褚连推开门,月光穿过千疮百孔的窗纸,洒落在满地碎瓷片上。周恬从袖中取出一支笔、一盏朱砂。他提起笔,笔尖游走,朱砂沸腾而起渗进木头,最后一笔隐入门槛的瞬间,银辉自天垂落,整座庭院泛起月华般的涟漪。湖面起风,卷着枯叶旋上半空,又在阵成的刹那归于寂静,仅在一瞬之间房屋便整顿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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