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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厨房里,几个弟子还没散,有人已经在盘算明天要不要提前来蹲点,有人正把盘底的酥皮碎屑一片片拈起来往嘴里送。一个看着空盘叹了口气:“完了,这糕给我吃开心了,饭堂的菜怎么入口啊。”另一个接了句:“知足吧,能跟这位师弟混一顿是一顿。”“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蹦出来的,栖梧阁……怕是哪个凡间世家送过来疗养的小公子吧,之前也不是没有先例。不过一个凡人用得着让大师兄天天守着吗?”“那怕是皇室的人才有这种殊荣了。”“凡人能吃灵果吧。”“……能?”“能吧,明天拿点过来贿赂他。”而提着糕点扬长而去的褚连并不知晓这些人风牛马不相及的猜想,他进了栖梧阁,将糕点放在桌上,拿起木剑在中央的空地上屏息凝神。起手式很平常。剑尖斜指地面,手腕松弛。随后木剑自下而上撩起,轨迹极慢,剑尖划至胸前时陡然一转,斜刺而出,剑随着步法递出去,时快时慢。快时剑影叠成一片,慢时剑身稳如磐石。举重若轻,杀意不显。修者见过太多剑修,有的剑气纵横,有的招式华丽。但眼前这位剑修,他把所有能炫耀的东西都收起来,从细微处至精至妙,韬光养晦。修者背靠着柱子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点头,气聚神凝,果然是当代宗师。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像是被关起来的样子。他做糕点,定时练剑,气定神闲,从容得不像是俘虏,倒像是来清修的。此等心性,实在难得。褚连将木剑搁回原处,走到桌边拆了油纸包,掰了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含糊地朝门口说了一句:“你要不要尝尝?刚出炉的。”见他不接话,褚连道:“凉了就不好吃了。”“……那来一口。”动荡另一边,周不苦的心绪远没有这般平静。消息递到,他没有片刻犹豫,抬脚便往门外走。议事堂的门被人从外面封住了。三位长老联袂挡在门前,周才莘居中,沈飞瀑在左,周风眠殿后。“让开。”周才莘刚要开口,周不苦已经出手了,一道灵刃贴着周才莘的耳廓削过去,将他身后那扇厚重的铁木门板劈出一道沟壑。木屑纷飞,周才莘的瞳孔骤缩,沈飞瀑下意识想退,脚后跟刚挪了一步,禁制便落了下来。周不苦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笔,三道灵缚同时缠上三人的手腕,精准锁死了每一处发力点。“你们倒是愿意做冲锋陷阵的勇士,其他几个呢?他们竟好意思让你们来拦我。”周不苦的语气极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沈飞瀑最先撑不住。他素来识时务,苦笑着把自己往外一摘:“家主明鉴,小连被掳走这事我不知情,我是被周才莘拉上贼船来拦您的。”周才莘被他当众卖了队友,脸色铁青,却也无暇计较,声调拔高:“你现在就是龙隐的颜面!你跟你徒弟那点事,长老院不是聋子瞎子,我们都替你压着!但避嫌,避嫌二字你总要懂吧?!你这个时候单枪匹马闯上扶摇山,旁人怎么看你?怎么看龙隐?怎么看庭会?你是去救人,还是去坐实外头那些……”他说到这里咬断了后半句,但那张被愤怒和焦虑拧成一团的脸已经什么都说了。“还有什么?”周不苦语气反而比方才更冷静了:“还有更难听的,一并说出来。”周才莘张了张嘴,终究没敢真说。堂中一时静得能听见门板上那道裂痕发出的裂响,而那道裂纹本身正在变得越来越深。灵压正在扩大,周不苦的耐心向来有限。一直沉默的周风眠开口道:“家主,我们拦你,并非只为这个考量。”周不苦示意他说下去。“扶摇宝地灵气无属性,对如今是凡人之身的褚师兄而言,反倒比留在龙隐更好。扶摇隐仙掳他是挟持,但她不会苛待他。”周风眠与周不苦对视的那双眼毫不闪躲:“扶摇山主的自尊不允许她折辱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这是其一。”“其二。”他将一只薄薄的玉简往前一递:“兰陵那边有动静。您前脚离山,他们后脚就会咬上来。扶摇隐仙此时发难,未必全是巧合。”周不苦接过玉简,扫了一眼上面的密报:“你们就这么确信陈碎牡不会拿他开刀?”周风眠没有立刻回答。倒是一旁的沈飞瀑,趁着腕上束缚稍松,轻轻叹了口气:“家主,您冷静下来想想。隐仙要的是您,不是褚连。褚连在扶摇山,是筹码。筹码只有活着完好才有用。她比我们更清楚这个道理。更何况,扶摇山有崔衍清。”周风眠拱手:“家主,按兵不动不是置之不理。您若现在冲破这道门,不论是你还是龙隐的声誉都会遭到重创,还正中了隐仙和非道人的下怀。”周不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一拂袖,解开了三人腕上的灵缚。“十日。”他转身走回案后,将那只玉简丢在桌上:“十日之内,本座会将兰陵的那些人处理完。”周才莘吞了口唾沫,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把那些“更难听的”说出来。沈飞瀑揉着手腕,对周风眠投去感激的一瞥。而周风眠只是默默俯身,捡起地上那支断笔,搁回案角。止戈修者推门进去,褚连已经起了,正盘腿坐在榻上擦那柄木剑。“早。”褚连头也不抬。修者没应。他环顾了一圈屋内,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只粗陶瓶,瓶里插了两枚枯枝,竟有些随性的好看。栖梧阁住了几天,已经开始有主人的痕迹了。“你倒是自在。”修者说。褚连将木剑搁在膝上,将手帕细细叠好:“在哪修养不是修养?更何况你们扶摇是出了名的疗养圣地,我该谢过山主才是。”修者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路来,照例不多话。两人一前一后往厨房走。路过偏殿廊下,几个正做早课的弟子远远瞧见褚连的身影,眼睛顿时亮了。圆脸弟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来了来了,昨天那个凡人来用厨房了!”另一个弟子把扫帚往墙角一靠,摩拳擦掌。“人家只是借住养病的,你们别跟饿狼似的围着人家。”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女弟子嘴上数落着,身子却也跟着往厨房的方向转过去,准备起跑。修者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平和。几个弟子却立刻噤声,挺直腰板假装在认真扫地,等两人走远了些,才又悄悄跟了上去。进了厨房,褚连照例系上围裙洗手下厨。修者跟进来几步,在离灶台不远的地方站定。灶台上的蒸笼是昨天用过的,已经洗净晾干了。褚连掀开蒸笼看了看,又从旁边的面缸里舀了半瓢面粉。门外传来一阵轻而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弟子挤在厨房门口,昨日带头的那个圆脸弟子手里拎着一小篓朱红色的赤珠果,高个弟子攥着两个青皮灵梨,还有几个空着手却眼巴巴往里望的,谁也没敢贸然进来。方才那个年长些的女弟子也跟了过来,怀里抱了一小罐蜂蜜,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师弟,我们昨天吃了你的酥点,今天带了东西来回礼。”圆脸弟子率先开口,把小篓举高了晃了晃:“这是我们后山摘的赤珠果,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比山下的果子甜,你尝尝。山里灵气养出来的,对身体好。”高个弟子把两个灵梨搁在门口的木架子上,搓了搓手:“这个也是山上的。你在山上养病,多吃点灵果补元气。”那抱蜂蜜的女弟子也走上前来,把陶罐放在架子上:“这是梧桐花蜜,山里自己采的。配糕点吃也好,冲水喝也好。”褚连手上沾着面粉,看见门口这阵仗,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他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多谢各位,不必这么破费了。”“不破费不破费!”圆脸弟子连忙摆手:“山上到处都是,顺手摘的。”“我们能在这儿看你做吗?”旁边一个年纪小的弟子眼睛亮晶晶的:“昨天的酥点太好吃了,我想学。”褚连点了点头,把枣子蒸上,几个弟子得了允许,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各自找了不碍事的地方待着。年纪小的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火旁,自告奋勇帮忙看火,圆脸弟子凑在案板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褚连,高个的站在水缸旁边,帮忙提了水过来。蒸得皮开肉绽的枣子端到案板上,他抽出筷子,夹一枚蒸枣,几下一剔,枣核叮当落进空碗,枣肉拨进另一只碗里。枣肉备好,他起身往锅里舀了小半勺油。浅金色的油沿锅底滑开,晃出一层薄亮。那碗枣肉倒进锅里,刺啦一声,他拿起铁铲,手腕一转,铲子贴着锅底走圆,枣肉在油温下缓缓转深,从琥珀色渐渐变成棕红,边缘冒出细密的小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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