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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渐渐聚起看热闹的人群。有位女弟子攥紧了袖中伤药,却被同伴拽住:“听说他那个外室娘亲,当年就是给主母端洗脚水的婢子,褚拳尊连千钧拳都没有教给他,你又何苦惹一身腥。”褚连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原是慕瑶的灵气削断了他束发的发带。那发带上绣了歪七扭八的一株兰草,看上去绣工拙劣,洗得有些发白了,青衣弟子见状抬脚便踩。额发垂落遮住视线,褚连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喉间泛起熟悉的铁锈味,咬破舌尖也止不住的战栗遍布全身。他心里空茫茫一片。是怒还是悲?细细品尝更多竟是恨,恨自己术法太次至今画不出一张传信符,更恨自己身无长处,被人嘲笑时哑口无言。也不知是不是怨,怨周不苦明台高坐,连一件莲纹袍都没来得及做给他,让他成了荒唐的笑柄。褚连不由得嗤笑一声:“师姐,你说这些,是因为嫉妒吗?”他乱发后露出的眼睛充血红肿,语调仍旧温和:“我怎么听说,师姐入门大典费尽心思却也没能如愿以偿拜入尊者座下?”慕瑶仍是那副笑颜,她冷声道:“给我打,打到他狗嘴里吐得出人言为止。”昏沉之间,褚连又一次陷进那个潮湿的旧梦里。狗尾巴草搔着耳廓,带来一阵细碎恼人的痒。他甩甩头,被女人整个裹进那件褪了色的靛蓝斗篷里。辰星倒映在她破损的刀镡上,刃口锈迹间横贯着暗红裂纹,像是被斩落的晚霞凝固在玄铁之上。“娘亲,你到底何时教我使刀?”他攥住女人垂落的发梢,那缕乌发里缠着些草籽和草叶,看起来有点不修边幅。女人说:“最好……永远不教?”孩童雷声大雨点小的干嚎声响彻荒野,女人笑着用拇指捏捏他翕动的鼻翼,虎口的老茧磨得褚连的鼻子发痒:“当你的刀法太过出名时,刀出鞘即等于自报家门。”“自报家门会怎样?”褚连抽噎声连绵不绝,眼却偷偷瞄着女子面上神情。“或许会死?”她像是真的在思索,“或许会比死更可怕?总之,在烛龙书亮起来之前——”她手指戳上他眉心,“偷得一日算一日罢。”残星逐渐融化在天际,女人用掌心捂住他冻僵的耳廓。粗粝的掌纹摩地他有点疼,褚连吃痛挣扎着,听见她说:“若真到了绝境,就去千金城。到了那个时候,你也要藏好自己的刀法,别叫任何人瞧见。”褚连从老槐树下醒来,夜露将他后背的长衫洇出深色水渍。刚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又被喉间翻上来的汗腥味呛得皱眉,夏日的晨风裹着粘腻,黏在人的身上,擦不去洗不净,只叫人浑身难受。他摸出贴身藏着的黄符纸,研开残墨。可惜变成了碎玉的双环佩已不能进入桃李院,褚连这下彻底没地方可去。几位相熟的夫子与周无因一起外出去了凡尘山,竟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发带已经被褚连洗干净晾了起来,他挺乐观的想了一下,应该也还能用。他猛地咬破舌尖,铁锈味混着残墨在符纸上洇开歪斜的符文。远处传来晨钟嗡鸣,褚连摸了摸地上收集来的残墨块。被晒软的墨锭裹着湖水,渗出幽微的泥腥。最后一笔画就的瞬间,符纸终于在他掌心变成焦黄的粉末。褚连盯着指缝间落下的灰屑,突然笑出两个酒窝,他方才分明感受到了灵脉深处微不可闻的震动,虽然细若蚊呐,但确实是画成功了。他面颊上的伤还未好,这会儿一笑便牵动伤口,乐极生悲,他疼得龇牙咧嘴了好一阵。——————————锦帷深垂的幽室内,一人端坐其中。悬于身前的朱颜笔发出濒临崩溃的嗡鸣,笔杆在巨大白芒中震颤,将四面帐幔映得忽明忽暗。他掐诀的指节泛出青白,冷汗顺着瘦削下颌砸落在衣袍上。周不苦眼睫轻颤数次,终究霍然睁开双目。蓝光骤亮,坠了碎珠的帛带当空旋舞,朱颜赤足点地,满室烛火被犹如暗流的气劲逼得齐齐倒伏。她落在周不苦身边,低身靠近过去。“早就说过。”女子尾指勾着垂落的珠串,冰绡广袖拂过书案,嗔怒化作旖旎眼波:“把我交给无因驱使多好?偏要逞强。”她冰凉的指尖抚上男人紧绷的颧骨:“莫不是舍不得?他不行,阿连也可以啊?”珠玉相击声混着轻笑漫开,周不苦喉间骤然涌上腥甜。朱颜笔剧烈嗡鸣,却压不住耳畔愈发绵软的絮语:“周尊者,周不苦,大周。”朱颜虚虚环住他颤抖的肩颈,吐息如兰:“你可是千年来最讨人喜欢的持笔人,我怎忍心看你神魂俱灭呢?”“闭嘴!”周不苦暴呵道。“别用这张脸跟我说话。”他喘息片刻,一手紧紧攥住胸前衣物,痛苦难耐。朱颜轻呼着飘退至梁柱旁,发间步摇晃动,唇角扬起狡黠的弧度。下一刻,她支着下巴斜倚书案,看那人强行咽下喉头鲜血,朱颜染着丹蔻的指尖在裂开的书案上来回描画:“这优柔寡断的毛病。当年救不了师父,后来护不住挚友,如今连自己都要搭进去。天道最忌圆满的道理,怎么总学不会呢?”朱颜说:“呀,险些忘了件趣事。”她拎起周不苦浸在血泊里的袖角,“你那小徒弟的莲纹袍呢?寻常弟子入门当日便得赐,偏你既破了收徒的例,又舍不得给件衣裳?”女子笑着掠过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腕间玉镯叮当作响,如兰吐息缠上他耳际:“你猜那些豺狼嗅见血腥味,会不会先啃食落单的幼兽?”朱颜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封染血的信笺,轻薄的纸几乎要贴上男人颤动的眼睫:“千重发来的急报要不要听听?”她故意将血迹斑驳的封口晃出残影,“瞧瞧这红梅映雪的架势。”朱颜柔软发梢扫过周不苦青筋暴起的手背:“我们周掌门当年替师尊挡九天玄雷时,经脉尽碎尚能誊完阵法。”她贴近那截苍白的脖颈,吐字如情人般呢喃:“如今不过少件衣裳,怎么慌得连本命笔都拿不稳了?”莲纹袍褚连蹲在饭堂西角的石阶上,竹筷正戳着半块发硬的梅干菜饼。他没有凭证,掌勺大娘又认不得他,他帮了大半日的厨才好不容易舀给他一碗冬瓜汤,丢给他一片饼。汤里沉着五片薄如蝉翼的肉,他一片片仔细数过,比上周少了整整两片,敢怒不敢言,生怕被那群找茬的同窗发现,连口汤都没得喝。檐角铜铃被热风吹得懒洋洋作响,他筷尖上最后一点饼渣不幸落在地上,褚连怔怔望着那一点碎渣,犹豫着要不要捡起来吃掉。“褚连!”戒律堂的赵夫子甩着麈尾经过,看见褚连这啥模样就来火:“今日的抄本,墨迹都洇成蛤蟆卵了。”褚连垂首兀自尴尬,昨夜趴在藏书阁廊下抄书时,露水确实把宣纸泡得发胀。那他也没办法啊?来不及将纸晒干了。褚连几句话打发了夫子,找了个僻静处继续研究那些他看起来如同天书的符法,左思右想还是觉得饿,便啃起野果来。野果从哪摸来的并不重要,但他偷摸留了两个给周恬,这会可得意了。周无因送的那些个细软早被抢去抵了“扰邻费”,如今褚连披散的头发里还卡着几根草茎。褚连此时才发觉自己确实邋遢得有点不像话了。巡夜灯笼晃过,他赶紧往阴影里一窝心想:师兄再不回来,我可真要变成野狗了!又学了一会,月至中天,半夜三更褚连又偷偷摸摸蹲去荷花池边搓洗衣衫。他心道反正也睡不着,洗完衣裳又蹑手蹑脚摸回藏书阁后的马厩,就着月光展开昨日被夫子丢回来的不合格功课。草料堆里摸出的半截炭条在废纸上游走,渐渐勾出连自己都惊讶的遒劲笔锋。原来这些时日空耗灵力借着月光写字,目力竟已比从前敏锐数倍。褚连饿得胃里犯恶心,指望不上大饭堂,又舍不得拿攒着买材料的钱去买龙隐这贵得颇为离谱的小饭堂,只好在龙隐外院乱转,龙隐仙灵活跃,后山草木旺盛,他就又生了寻野果的心思。他鬼鬼祟祟摸上山,在饥饿感的驱使下,他靠着鼻子终于找到一个长了寻常野果的灌木丛。褚连一不做二不休,说要逼自己一把,掏了五六个抱在怀里便匆匆往山下赶。哪知走着走着,又迎面撞上慕瑶那伙人。真是冤家路窄!褚连转身就走,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赶紧趁着转身将两枚果子塞进里衣。慕瑶见他这仓惶模样,饶有兴致地道:“刚刚看到你我都不敢认,想不到周尊者门下竟出了个小贼。”“对,前缀可以不要,我承认我是贼。”褚连拿袖子擦了擦手中的果子:“去吧,去告状,就说周尊者的徒弟快在学院里头饿死了,偷了总总四个凡间白品柿果,罪无可恕,必须明天午时拖到广场上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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