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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不可以呢?”卫文谐喉结猛地一滑:“……这不一样。”宫粼眼睫缓慢地扇动了一下:“哪里不一样?”卫文谐嘴唇蠕动:“他们会欺负你,跟对我不一样的那种,你又总是笨笨的,很可爱又很漂亮,而且……”而且偏偏一无所有,碾碎也不会有人为之哀鸣流泪,暗处的杂草也许不会被践踏,但低沼的花总会被折断,美丽又易得,珍贵又不值一提。“我不明白。”宫粼状似冥思苦想地沉吟,“之前你跟我说费纪彦很厌恶同性恋,为了卫叔叔在费家的工作,也为了我好,千万不能被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这些话我都有放在心上的,所以每次费纪彦跟谭湛他们对我呼之即来地戏耍嘲笑,班里同学集体孤立我,你才都视而不见,对吧?”宫粼垂眼瞥着卫文谐,秾红的瞳仁像暗处陡然燃起一簇萤火。“这么久以来,我从来都没有生气呢。”宫粼语气苦恼,用最温柔的声线吐出最戳心窝的碎刀子,“那你究竟是为什么不高兴呢?”卫文谐如遭雷击,像是陡然被蛇信揭开了脸皮,露出底下虬结蠕动的腐肉与蛆虫。这时终于找到一件堪堪合身短袖的严禛推开卧室门,目光高高在上地扫过沙发边的卫文谐,男主人似的熟稔问:“晚饭吃什么?”他这么一说,宫粼才想起这个严峻的问题,遂撂下呆若木鸡的卫文谐起身去厨房。淡绿色的冰箱除却先前严禛塞的那瓶白桃罐头,空空如也。台风过境在即,临近的超市餐馆早就严阵以待地歇业了。订外卖吗?墙上的粉绿纸质挂历勾勒着日期。二零零四年,初夏。思索着,宫粼又撩起眼帘望向窗外的狂风大作,心道就算不是当下的年份,这种要命的鬼天气恐怕也没人寻死送外卖。那也就意味着,待会儿睡醒的青莲又要一通吱哇乱叫鬼哭神号。“……”宫粼不禁有点头疼地捏了捏鼻梁,抱臂思忖,食指擦了擦还泛着水光的下唇,分不清是嘴角清冽的甜是白桃罐头,还是严禛额发糅杂着果肉醺意的白兰地香水。倏忽间,宫粼意识到一个问题。严禛不是刚洗过澡吗?……哪来那么崭新浓烈的香水味?同一时分,客厅笼罩在一场暗流涌动的对峙。严禛脚步声响起的一瞬间,卫文谐立刻狼狈从委地在宫粼脚边的低微姿态起身,须臾换回了平素温文尔雅的做派,也全无方才进门时的失态,宣誓主权地笑了笑:“严同学,小粼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吧?他有时候反应比较迟钝,麻烦你多包涵。”“小粼”这个亲昵的称呼一出,严禛终于正眼端详了他一圈,这番打量也让卫文谐倏然反应过来。严禛今晚似乎是打算留宿在筒子楼。卫文谐额角顿时太阳穴青筋凸起,暗自长吸口气,摆出并不高明的温润笑意:“刚才听小粼说了你的情况,这边房子小,条件也差,严同学你肯定住不惯,而且他有时候比较迟钝,可能照顾不周……”“不会。”严禛拿起那瓶白桃罐头,就着宫粼刚用过的银勺舀了一瓣,“我挺喜欢的。”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是指房子还是人。卫文谐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将他妒火中烧的面孔映得忽暗忽明,好半天,他才继续自顾自干笑了声:“……但今天刮台风,要是不回去,你家里人肯定急坏了。“说着他从口袋拿出一台黑色翻盖手机,”我现在就帮你打电话,号码是?”洁白绵软的桃肉汁水丰盈,严禛嚼了两口,睃巡一圈家徒四壁的客厅,没看见任何值钱的家具,倒是摆了好些油亮绿植盆栽,湿冷冷地萎靡着枝叶。也不知他是真的没听见,还是故意晾了卫文谐两秒,才淡然道:“号码不记得。”卫文谐一噎。接着他立刻又道:“那我帮你叫出租车。”“地址也不记得。”严禛撩了撩眼皮,“新买的别墅,不太熟。”卫文谐:“……”连正巧这会儿走回客厅的宫粼都觉得严禛委实有点太拿人当傻子了雨幕垂覆,海浪咆哮。天色愈深,卫文谐只得千不甘万不愿地离开,刚走到楼道,他又蓦地回头望向宫粼,迫切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后天的周年纪念日,我买了电影票,晚上我来接你。”“你乖乖在家等我,哪里也不要去,好吗?”“很快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的,小粼,这次你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这话听起来有点突兀。解决什么?宫粼凝视着卫文谐眼底濒临决堤的不安,少顷,没对他言语的弦外之音刨根问底,嘴角晕出柔软的弧度。“好呀。”时间是下午四点半,连阴雨却映得天色乌漆墨黑得像是深夜。轮到宫粼去浴室洗澡,严禛听了会儿细密的水流声,起身决定赶在最后关头出门碰碰运气觅食,兴许还有超市在营业。这个时代没有智能手机的导航软件,客厅也没发现纸质地图,严禛根据开车来时的记忆搜索着附近的商铺,推开老旧木门。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一种布料摩擦跟皮肉摩擦着水泥地面,拖沓又黏腻的窸窣声。严禛目光下移。借着屋内溢出的暗淡光线,他看见前方四零七室的门半开着,一个穿着睡衣的长发女人形状的影子,正脸朝下从屋内爬出来,手臂跟腿都像没有关节,一伸一缩地缓慢蠕动,脑袋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拧转,直勾勾地望向严禛。目光触及到这幕景象的刹那,严禛立即向后撤步,将那扇老旧但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用力甩上。筒子楼隔音本就不佳,自己开门前竟然没听见一点动静?严禛冷沉着脸色,舌尖顶了顶腮,转身看向墙壁的挂钟。雨音嘈切,仿若陷入薄荷糖般黏稠潮热的万花筒,连指针的转动也变慢了。不对,不是变慢……而是他在梦中困溺得越久,五感也越来越迟钝。静待数息,严禛透过猫眼确定了楼道没有异常,再度开门,方才穿睡衣的女人已经不见踪迹,倒是隔壁来来回回搬盆栽的墨镜男觑见他,自来熟地提着一盆龟背竹跟龙血树过来往严禛脚边一撂:“小同学,家里实在没空地了,你帮我跟小粼说一声,借放两天。”严禛拨开繁茂深绿的枝叶问:“您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在地上爬的女人?”没想到墨镜男毫不吃惊地“哦”了声:“你说的是咱们楼层的老赵吧?估计是画画又腰间盘突出了,赶在台风前锻炼锻炼。”严禛:“……”你确定吗?语毕墨镜男转回屋里,端出来一碗鸡蛋羹跟清炒油麦菜,塞到严禛手里以表谢意:“趁热吃,刮这么大的风就别往外乱跑了。”说话间,身后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哎呀,是小粼的朋友吗?”带着一女一男幼童的阿婆慈祥地笑着,示意两个孩子将八宝粥跟汤圆送给严禛,“家里多煮了点,给你们也分一分。”严禛不露声色地睨了眼隔壁狭窄斑驳的墙面,依稀能辨出血红色的破旧春联跟横批“出入平安”的几个字。“小粼虽然脾气好,但也难得带朋友回家。”阿婆说,“你这是要出门吗?”“本来想看看还有没有超市营业。”严禛如实回答,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鸡蛋羹,“不过现在应该不必了。”阿婆和蔼道:“原来如此,但你们有三个人,大概不够吃吧?”言罢转身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带这个哥哥去找标本师叔叔。”两个小孩听话地点头,挪到严禛身边,领着他走到对面木门漆成深绿色的那户人家。小女孩踮起脚叩了叩门,声音清脆:“阿婆让我们来问有没有吃的。”好半晌,一个头发凌乱的瘦削男人窝在灰色家居服里警惕地开了门。浓重樟脑跟死物的气味从屋内飘出,靠墙的整面玻璃柜摆满缤纷斑斓的蝴蝶标本,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幽微的蓝紫色磷光。“……是小粼的同学啊。”男人听完严禛的自我介绍,镜片后的眼睛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望着自己的拖鞋尖,“只有做标本剩下的煎鱿鱼,吃吗?”面对这样阴森奇异的画面,严禛倒是八风不动,视线落在垒到天花板的木质网箱,道了声谢:“麻烦了。”男人缩着脖子挪到冰箱,默默夹出半碟酱汁咸香的煎鱿鱼,递给严禛后便匆匆阖上门,始终没跟他对视,似乎很怕与人接触。等严禛满载而归地回到四零二室,宫粼已经擦着湿发从浴室出来,他换了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斜斜垮着露出半截锁骨,指尖还蒙着被热水浸过的浅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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