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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这么些年,柏又青就没见过比阿玉更敏感多疑又喜怒无常的人。如果说自己是过于顽钝固执而着了痴相,那阿玉说不定就是犯了疑相,成日疑人疑神疑鬼,简直到了病态的地步。固然,这其中他占很大责任,但有责任不代表要无底线地容忍,一味地纵容往往只会适得其反。柏又青甚至觉得解蛊都能往后放一放了,他现在该多抓些治郁证的药,先治好阿玉的疑心病。柏又青在屋里骂了半天,从晌午骂到傍晚,骂累了才终于停下。房门还是一动不动,窗户也推不开,他忍不住又踹了门两脚解气,随后才探向袖中的银镯。化神期的禁制虽难以突破,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李暻留给他的剑气还有三道,破个竹楼当然绰绰有余。可破了竹楼之后呢?他倒是出去了,后山估计也得跟着被一剑削平,这叫寨子里的村民们怎么看他。何况阿玉还守在外头,此外还有蛊虫和雾瘴,动静太大必定被发现。阿玉能关他一次,自然也能关第二次、第三次,出去了再被抓回来,岂不是白费功夫。柏又青茫然片刻,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出不去了。阿玉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掐断了他的一切后路。意识到这一点,那种没由来的寒意又顺着脊骨爬上了他的后背,密密麻麻的,宛如蚁虫啃噬。柏又青不信邪,在百鸟镯里不停翻找起来。他记得自己还有隐身和藏匿气息的丹药……找到一半才忽地想起,半年前提亲送礼时,阿玉说自己没怎么去过外面,对仙门修士们炼制的东西很感兴趣,所以他把不常用的仙丹和灵器都送出去了。柏又青的心越跳越快,手下动作也越发急躁。忙乱中他手一抖,将从竹娘屋中带出的木匣打翻了,里面的旧灵器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柏又青愣了下,匆忙将灵器碎片捡起来,中途吃痛“嘶”了声,手指被碎裂的百鸟朝凤铜镜划破,渗出的血珠坠向镜面,竟无声地融入了进去。一瞬间,灰蒙蒙的铜镜变得明净如洗,映出了整座屋子的全貌。柏又青看着镜中景象,神色怔忡。屋外却在此时响起脚步声,门被推开前,柏又青只来得及将铜镜收回百鸟镯,为掩盖划伤,直接抓起弯月镰割向掌心,殷红的鲜血顿时如注涌出。下一刻,镰刀被骤然打掉,阿玉钳住他的手,厉喝道:“你找死吗!”柏又青别过脸去,一副不想看他的作态:“你不放我出去,我只能这样。”阿玉定定地看了他许久,随后低下头。柏又青心中有些忐忑,怕阿玉发现了什么,直到掌心传来一阵栗然发麻的酥痒,他才反应过来,惊遽不定,挣扎着想抽回手。“代山玉!你……!”阿玉死攥着柏又青的手不放,直到手心淌出的血被吮舐干净,那道深可见骨的割伤也愈合了,他才抬起头来。沾了血的嘴唇一片艳红,衬得肤色愈白,眼瞳愈黑,面无表情地看着柏又青,宛如话本里那些勾魂夺魄的美人皮精怪。换作平时,柏又青已是心中怦然,但眼下比起心动,他更多的是心悸。阿玉的嘴唇翕动了下,疑问:“柏竹,你在抖什么?”柏又青这才发觉自己微微发颤,止都止不住。他脑子里乱得很,不知该怎么解释,顶着阿玉直勾勾的目光,一咬牙,直接抱了上去。阿玉的身形明显一滞。“我错了阿玉,我不该说要出去的,以后都不说了。”柏又青将头埋在阿玉的肩膀处,声音低闷道,“你别把我一个人关在屋里,我不…我害怕这样。”阿玉静了下,问:“真的?”柏又青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他前后态度转变太快,阿玉自然不会立刻相信,又问:“那幽谷群芳处呢,你师傅和那些同门呢,都不管了?”柏又青:“不管了。你是对的,我已经离开门派,没必要再浪费太多时间在那些无关的人身上。而且等了这么久都没有回音,想来也是他们对我失望透顶,连一封信也不愿寄来了,我又何必上赶着自讨没趣。”说完,他抱得更用力了些,低声道:“竹娘也走了。阿玉,我只有你了。”这一番说辞阿玉信不信,柏又青不清楚,但他这种全身心依赖的姿态大概确实取悦到了阿玉,令其暂且放下疑心,也抬起手轻轻地回抱住他。“白天也是我太冲动,吓着你了。”阿玉叹气道,“我只是太担心,外头那么乱,你一个药修跑太远,遇到危险该如何是好?”柏又青下意识想开口反驳,又忍住了,默然地听完了他的话。直到阿玉的指尖顺着他的背脊逐渐向下游移,细蛇一般在他腰身处流连,柏又青才僵了下,硬着头皮道:“今晚要不就算了,我有点累……”阿玉停下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当柏又青以为自己要瞒不下去时,阿玉倏尔一笑,道:“好,你受了惊吓,确实该好好休息一晚。”柏又青总算松了口气,不料阿玉紧接着就将他推到了床上,挥袖一扫,门窗“哐当”一声齐齐关上。柏又青一惊,又要开始挣扎,阿玉却也躺了下来,将他搂入怀中。“别动。”黑暗中的声音轻低而平和,“就这样睡吧。”屋子里这才安静下来。春夜浓,月光却很浅淡单薄,像将要被风吹破的纱。柏又青被阿玉抱在怀里,月色将两人笼着。他望着窗外,半点睡意也无,想的全是在凤鸟铜镜中看到的场景。不是宽敞整洁的居室,而是一片倾颓的废墟。……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作者有话说】柏:在装玉:知道他在装柏:知道他知道他在装变生不测(一)那晚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将当天的事揭了过去,一如既往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柏又青也信守承诺,不再说想出去,整日采药、晒药、试古方,得了空就进寨子和乡民们备耕春种,到傍晚时,再随来接人的阿玉一同回家。如此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半个月,竟还显出几分离奇的和睦来。阿玉也将柏又青近来的表现看在眼里,愈发温情体贴起来,似乎彻底打消了疑虑。某日,柏又青为阿玉梳头发时,忽然听见后者没头没尾地问:“你有好些日子没出去过了,一直待在家里,会不会觉得无聊烦闷?”柏又青怔了怔,摇头:“有你在,怎会烦闷。”阿玉乜看他一眼,脸上表情似笑非笑:“我要听的是实话。”“……”柏又青拿不准这人什么意思,只得试探着改口:“…确实有一些。”阿玉颔首:“那好。明日我们去镇子上买些东西,顺便也散散心吧。”听到能出去,柏又青心念一动,但更多的不是欣喜,而是警惕。他不动声色地疑问:“你不是不想让我出去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是我想清楚了,一直这样将你强留在家中也不是个办法。你生性闲不住,人闷久了,难免会出问题。”阿玉和声细语道,“与其总是让你委曲周全,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放你出去,你别走太远,就在峒谷附近走动。有我陪同,也不必担心自身安危,如何?”柏又青有些犹疑,但没有拒绝的理由,便同意了。次日一早,天色微明,两人就一起出了门。走前阿玉还用了易容术,说是万一运气不好撞上百蛊会的巫觋,能少些麻烦。之后才托风将二人送出了雨山寨。待柏又青脚下踩实地面,再睁开眼时,就从村寨的山道落到了镇子外的岔路口上。在雨山寨待了许久,如今见了外面的景色,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如若隔世。阿玉戴着帷帽,脸被垂下的素纱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眉眼。他牵住柏又青,轻声道:“我没怎么来过这儿,不熟悉路,你带我走吧。”柏又青回过神,不疑有他,应了声好。二人到镇子正好赶上早集。这种地界的集市虽不比云城繁华,但街上也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除了商贩和峒谷乡民,也有一些路过的游仙散修。而不知为何,今日路上的修士格外多,几乎占了快半数,气氛也有些紧绷,颇为古怪。好在易容过后的两人样貌平平,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柏又青四处寻觅采买,与小贩讨价还价,阿玉则跟在他后面,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买好了桐油和石灰,路过一处小摊时,柏又青瞧中了其中的一根梨花木簪,拿起后摩挲了下,道:“阿玉,你来试试这个……”结果转过头,却不由一愣。——原本跟在他身后的阿玉不见了。柏又青向四下张望了一圈,仍然没看见人,询问摊主:“方才这儿站了个戴帷帽的姑娘,比我高一些,你看见她去哪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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