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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还有意义吗?章罄和其他人很快赶了过来,章斐没能和老嬷多说上几句话。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也没法问她,孤儿院里以前是不是有个叫裴疏雨的孩子,只公事公办地问了些场面话。原来老嬷突然答应拆迁这件事并非无缘无故,老人顽固地守着福利院,不过是为了一个念头。没有结婚,一生无子无女,孤家寡人一个,照顾时间最长的就是这里的孤儿们。政府为了说动他,特地找了几个曾经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有的早就已经工作许多年,千里迢迢赶过来陪老嬷聊聊天,顺便卖一下情怀,老人便松口了。朗晏也是其中之一,所以章罄不惜花费大价钱将人挖进团队。这话是朗晏自己承认的,临走前两人到附近的野河边溜达,这河就是条死河,但水深,水底一片黢黑,看不出有没有活物,也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萍。自从闹出自杀事件后,河边就建了两道铁围栏,作用聊胜于无。听说在这里跳河的孩子就是孤儿院出身,章斐忍不住想,是照片上的哪张脸呢?从这里往东边望,孤儿院的墙屹立在半边阴云中,哪儿都是灰扑扑的,格外荒凉,像久病之人皮肤上的一块淤青。即使从小在这里长大,朗晏也有和章斐相似的感觉,他倚靠在栏杆上,吞云吐雾道:“说实话,听说政府终于要把这里拆了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所以才会主动过来劝卢妈妈搬走。这里虽然是我以前的容身之所,但谈不上什么好地方,小的时候尽想着明天怎么过了,倒没什么感觉,长大后再仔细回忆起来,居然根本不敢去细想。”“怎么说呢太破太小了,人又那么多,挤在一块儿,每天抢着吃饭洗澡,像那个”章斐接话:“像羊圈?”朗晏一愣,微微睁大眼。“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原来裴疏雨小时候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的,章斐想起那张老照片,如今已经被他拍下来,保存进了手机里。刚来到纹身店时,他真心以为裴疏雨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毕竟纹身这件事无论对纹身师还是客户来说,都是烧钱的一行。出手大方,穿搭、装修和绘画上也有自己独到的审美,如果不是亲自看到照片,章斐永远也无法将角落里的阴沉孩子与裴疏雨联系到一起。在孤儿院发生了什么呢?后来大概是被领养了吧,毕竟小时候脸就长得不赖。只是没有父母而已,都是有手有脚的成年人,当下能活得好好的就行,章斐满脑子都是裴疏雨,心烦得不行。又想起那日在银泰面包店,裴疏雨说自己过去家境不好,明明现在钱包里富得流油还对着一块小蛋糕犹豫,不会是小时候留的习惯吧被这冷风一吹,脑袋里更乱了,章斐松了松领结,正要叫朗晏往回走,发现对方还跟游魂般念叨着“羊圈”俩字。“这个形容就这么触及你的灵魂吗?我就随口说说而已,你别放在心上,没别的意思啊。”“我知道。”朗晏苦笑,“只是觉得形容羊圈里的羊实在太符合我们这群人了,就算是温顺的羊,生活也不全是和谐的,为了芝麻大点馒头也能勾心斗角,还会生出几只害群之羊”“什么害群之羊?”章斐问,“你们平时还打架啊?”“哪儿是打架这么轻的小事。”不知回忆起什么,朗晏的神色有些发冷。“应该说白羊里面只有一只黑羊。”接下来无论章斐再怎么问朗晏也不肯多说了,溜去别的同事的车坐,章斐被迫和章罄坐一辆车。和他哥单独待在一块儿时,章斐也有种面对父亲时的紧窒感,所以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章罄的问话,和朗晏加上微信后都来不及发句招呼。现在的初方案整体还是按照章民森的提议来——找到当初自杀的孩子,通过社媒造势,提高关注热度,顺水推舟改建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找人不是他的主要任务,但参与方案设计是,回公司连开了两场大会,章斐听得晕头转向,但还是在会议结束时拉住了章罄。他想和章罄谈谈关于章曼宁留学的事儿。章罄很忙,只给他十分钟的时间,听完态度很暧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让章斐有些忐忑。“让曼宁去留学可以,毕竟她也是我女儿,我答应了她妈要好好照顾她。但是如果联姻对象还不错的话,我也完全没理由放纵她任性。章斐,章家做事的准则之一是‘等价’,如果真想送她去国外的话,你得拿出筹码来交换。”“这次项目好好干,做出点成绩来,我会考虑。”面对章罄时,章斐大多数时候都是保持沉默,平时那么能言善辩的一个人,提到和“章家”有关的事就成了哑巴,只把沉甸甸的心事一个劲儿往角落里压。好像早就料到章斐会闷声不吭地应下来似的,临走前章罄又留给他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知道为什么爸老是逮着你压吗?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有钱人、穷人都这样,你把自己的存在压得太低了,压到最后还能找到你的一席之地吗?”也许是吧,章斐不想否认,自己可能真是个懦弱的胆小鬼,但在这种毫无归属感的地方谈什么一席之地,反抗难道是件容易的事吗?他似乎缺乏做某种决定的契机,想着就这么窝囊地活似乎也不错,所以随波逐流到现在都无法做出什么改变。心情不好,章斐回家后躺在床上连工作的欲望都没有。他点开纹身店的小群,把那插科打诨的99+消息看完后嘴角才拉开了几寸。翻到裴疏雨发的消息时他会多停留一会儿。群里大多都是其他人叽叽喳喳,把人艾特出来问点什么外卖的时候,裴疏雨才会配合回两句。大酱汤,豚骨拉面,大酱汤,豚骨拉面。喜好还挺明显。还有一位群成员一直没说话,蒋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群了,在店里态度那么乖张,走的时候倒是安安静静的,一半原因大概是因为裴疏雨。裴疏雨这人,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冷漠,平时对工作室的成员那么好,辞退人时又毫不留情,矛盾至极,章斐还从来没这么深度地琢磨过一个男人的心思。他的朋友圈依旧空空荡荡,工作号倒是更新了几条纹完身后的展示图。章斐一张图一张图看过去,睡着时还在想——自己是不是真应该去纹个图案改头换面一下?如果如果是裴疏雨亲自给他纹,会是什么样的场景?这个晚上章斐做了一个很难得的梦,更准确地说是大脑翻出了年少时一段模糊的记忆。十四岁时章斐刚刚迎来自己的青春期,男孩儿躁动的心思刚钻出来一点儿就被狠狠掐灭了。因为替班级出征去打球赛,错过了两场月考,数学和英语什么成绩都没有,排名一落千丈。球赛赢了,但章斐在场上崴了一脚,章民森却连一句话都没过问,只撕碎了那两张空白的卷子,狠狠拍在他脸上。左脸刚被狠狠扇过一巴掌,舌尖抵住发红发涨的口腔内壁,章斐头一次产生了离家出走的冲动,当晚就从窗里爬出去了,什么行李都没带。坐公交车跑到市里,随便挑了一站下,饿着肚子走了好几公里。实在走不动了,便找了一处儿童公共游乐区域,坐在秋千上委屈地掉眼泪。夜深人静,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恐惧悄然爬上心头。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就这样逃出去,家里人迟早会找到自己,离家之前他还奢望能看到章民森懊悔和歉意的脸,现在感到后怕的却是自己。章民森从来都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只会将更多的怒火发泄在章斐身上。不该跑出来的,为什么要跑出来,最后痛苦的不还是自己吗?被抓回去后是不是又得挨打?章斐浑身发冷,感官却越来越敏感,忽而听到有什么东西撞到塑料滑梯的声音。他吓了一跳,抽噎着站起来:“谁、谁在那里?”不是鬼也不是野猫,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缩在滑梯底下,看轮廓是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儿。一想到方才那鬼哭狼嚎似的哭声全被这人听走了,章斐尴尬得脸直泛红,走过去虚张声势地质问:“你干嘛一直坐在这里?刚刚我哭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听到了?”“”男孩儿没动也没说话,甚至没看章斐。他身上只穿了一套不符合季节的旧衣服,小腿上有许多结痂不久的伤痕。头发也不知多久没剪了,柔顺而凌乱,明明走近就能看清那张脸,可梦中的章斐却记不清了,记不清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跟抽了发条的玩偶似的一动不动,也难怪章斐一直没发现他。“你怎么不说话?你家在这里?这么大的人还半夜跑出来玩滑梯啊?”有人陪着总比自己一个人好,章斐心里焦虑,急着想和人说说话,一屁股坐在男孩儿身边,低头去寻对方藏在刘海下的眼睛。“不是,你怎么了?”这人给章斐一种怪异的感觉,明明有呼吸有体温,却像是已经死了一般,只剩下一具空壳,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动作,说什么样的话都没有反应,只机械地维持肉身存活的本能。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能和自己说话的,居然还不是正常人,章斐鼻子又酸了,不知是怕的还是难受的,一边抹眼泪一边喋喋不休。“你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是吧,回头别跟你爸妈说在外面遇到个一直哭的男的,我不是因为离家出走才哭的,你知不知道我……哎我跟你说这些干嘛,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鬼还是人啊?”“”“你腿上为什么这么多伤?跟谁打架了?”“”“不说就不说吧,我要是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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