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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采访工作日上午咖啡店生意不错,但很少有人能有坐下来喝一杯咖啡的时间。穿过来来往往的上班族,章斐找了一个僻静处坐下,对着手机看了半天,还是没敢打开视频。方才章曼宁又打了个电话过来,章斐只好先回复她和宁溱的消息。幸好自大学毕业后,章斐的经济来源一直是自己,在英国留学时做了不少外包项目,手头攒了点钱,和章民森闹掰后不至于沦落到流浪街头的下场。宁溱担心他被冻结了银行卡无处可去,叫章斐回来向章民森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看着这几条短信,章斐忽然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的距离有时也陌生得可怕,这么多年过去宁溱居然不知道他早就不靠章民森的钱生活了。宁溱只是不敢反抗章民森罢了,章斐总是这样骗自己,甚至不敢想母亲是否其实默许了章民森对自己的暴力,被迫逃避的人最后却被判有罪,凭什么?【章斐:妈,我没事,我自己有卡,卡里有钱,我死不了。】【章斐:我暂时不会回家了,也不会跟爸道歉。】【章斐:有空我再打电话给你。】比起宁溱,章曼宁的消息更像是在幸灾乐祸,说章斐十六岁的时候就该觉醒反抗了,硬生生拖到二十四岁,大器晚成。方才打电话过来也是为了确认章斐死没死,如果横尸街头的话她可以帮忙办理后事。章斐没理她,但焦躁的心情确实缓解了一点儿,把消息列表清空后他才慢慢点开朗晏发来的视频。是多年前的一段采访,画面上只有一个男孩坐在椅子上,背后是盆模糊的绿萝,像10年前后流行的法制讲坛。字母上用的是化名,声音也被变声器处理过,但这都不重要,章斐的注意力牢牢攀附在男孩的脸上。俊美而阴郁的五官,轮廓已经隐隐有些成熟的味道,头发和刘海偏长,盖过了半只眼睛,更显得男孩的脸像刚捞上来的水鬼般压抑苍白。章斐绝对不会认错这张脸,确实是裴疏雨。“孩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好吗?”画面外的女记者嗓音温柔,但并不愿意给裴疏雨喘息的机会,见他低着头迟迟没有说话,便抛出另一个问题:“听说将你救上来的人去医院探望过你,你有见到过他吗?如果没有这位好心人,你可能现在就无法坐在这里了,看到他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闻言,裴疏雨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似乎在瞟摄像头,但很快又低了下去。场外的人似乎对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很不满意,女记者接到场外指令,语气急促了些:“放轻松,只是问你一些小小的问题而已。你是个很幸运的孩子,死里逃生,大家都很关注你,不要害怕。你和那位好心人见过吗?他是不是来医院探望过你?”“我”男孩儿反复抬起头,确认摄像机那头的眼色。小动作停不下来,张着嘴却始终无法开口。章斐一颗心沉到了最底下。频繁看向场外不是为了看提词器,只是下意识想要脱离和求助罢了,裴疏雨的心理状态显然不适合暴露在镜头下,这段采访视频应该是用了非正规的渠道强行将人带出来的,甚至连脸部马赛克都吝啬。“我见过他”女记者立马出声打断:“你有好好感谢过他吗?”“感谢什么?”“当然是感谢他救了你的命,从那么深的河把你捞上来,他不应该是你的恩人吗?”裴疏雨的脸骤然变得惨白,他有些神经质地拨起自己的刘海,当额头上细密的伤口暴露出来后又立马遮住,眼珠一边震颤一边乱转。“嗯嗯,是的,要感谢,我应该要要感谢他。”这个回答让女记者仍然不是很满意。“之后你们应该还会见面的,记得到时候要好好谢谢叔叔。你是在城东孤儿院长大的是吗?待在孤儿院几年了?”“八年。”“我们也走访过这个孤儿院,环境并不好,也没有人能承担教育你们的责任,孤儿院里的生活是不是你轻生的原因之一呢?”“换句话说,你对在孤儿院里生活感到不满吗?”这时视频里逐渐传出几声奇怪的白噪音,仔细听不像是从场外传出来的,而是变声器转换过的声音。章斐凝神回放了好几遍才发现竟然是裴疏雨发出的声音。他呼吸急促,喉咙里止不住漏出嗬嗬的破风声,拼命压抑住才没能让声音越来越大。他状态不对劲,女记者不知是没观察到还是装作没有看见,不回答的问题就pass,继续提问:“我们采访孤儿院里的其他孩子时,有人说你‘害死’了秀淮哥哥,这个秀淮哥哥指的是孤儿院里另一个孩子于秀淮吗?你们曾有段时间离开孤儿院去了城里打工,这段时间在你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吗?”“不是我!”裴疏雨忽然拔高嗓音,紧接着又捂住嘴大口喘息,喃喃:“不不就是我,没错,就是我害死的不应该去打什么工,是我的错”场外一阵嘈杂,工作人员之间有些骚动。“他怎么了?”“要不要先暂停采访?”“别停!把镜头放大一点,对着他的脸拍,小何你继续问,我会看着的。”女记者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每摩擦一下,裴疏雨便跟着颤抖,呼吸大开大合太久,他身上似乎开始有了呼吸性碱中毒的症状,手指不受控制地僵直,脸色也有些发绀,但在场的所有人视若无睹,采访还在继续。“能具体讲讲你们在城里的事吗?这段经历是不是导致你想自杀的、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裴疏雨沉默。别问了。屏幕外,章斐紧咬牙关,强忍住反扣手机的冲动,这群人是不知道裴疏雨现在是惊恐发作的状态吗?处理不当是会闹出人命的!可这已经是十几年的视频,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提出质疑,通通将目光聚焦在裴疏雨的脸上。看他挣扎,在痛苦里打滚,大口喘息不得安宁,比起采访,这更像是一次拷问和忏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裴疏雨眼眶通红,反复重复这句话的同时他神色也灰败下去,像是认清了没人会帮助自己的事实,裴疏雨干脆放弃挣扎,瘫坐在椅子上掉眼泪。“我说了我不知道”“我知道对你来说,揭开伤疤可能是一件难事,但之后你还需要接受精神判定和心理咨询,有些事情逃避不了。”“你还这么年轻,前途无限光明,有什么好轻生的?现在网络上各地人民非常关心你选择跳河自杀的原因,毕竟那条河很深,水也不干净,底下不知道有什么,是什么让你能有勇气从河边一跃而下?”“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要自杀?”最有噱头的问题被抛出,在场所有人都紧紧观察着裴疏雨的反应,想要从他嘴里撬出这场采访里最关键的价值,可当事人只是无声地流泪。得不到一点儿进展,女记者也有些不耐烦了,继续哗哗翻着纸页,想要问别的问题,这时裴疏雨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镜头。眼泪濡湿了嘴角,裴疏雨张开嘴,最后说道:“因为活不下去。”哐——椅子翻倒,男孩直直往地面上栽倒下去,摄影师吓了一跳,镜头也紧跟着摇晃起来,但很快,画面随着喧闹的场外音一起消失了,视频到此结束。像被迫摁进水里憋了十分钟的气,画面重新回到开头后章斐才猛然惊醒,大口喘气,一摸脖子,竟然出了一层冷汗。裴疏雨最后面向镜头的脸深深烙进了他脑海里——即使深陷郁气裴疏雨也没有做出过这样的表情,浸了水的海绵风干后也是这样干瘪,风一吹便能滚至脚下,里头是空的,没有东西能够填满。不知道采访裴疏雨的媒体到底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但好在这段视频应该并没有流传出去,否则网上不可能搜不到。之后裴疏雨大概是被送进医院了,但章斐还是觉得后怕,甚至觉得裴疏雨摔倒时头着地的动作是故意的,真心想要求死之人才能毫无阻碍地暴露痛苦。收起手机,章斐如游魂般走出咖啡厅,缓缓往纹身店的方向走。既然当年沸沸扬扬闹出自杀事件的人真是裴疏雨,那代表章罄和章民森也想找到他,他们需要靠自杀者多年后的采访来博取社会对建立青少年精神卫生中心的关注,流量越多,呼声越大,他们越能在一众竞标方案中脱颖而出。可这分明是要裴疏雨再次揭开伤疤,向所有人告示自己的过去有多么不堪,几年后问自杀者当初为何要自杀,能有人笑着回答这种问题吗?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章罄和章民森的计划继续实施下去。一路上他都在给朗晏编辑消息,想撤掉旧方案就得立刻提交一个新的上去,这几天他大概得忙得团团转了,顾不上纹身店里的兼职工作,又不知道该怎么和裴疏雨说。正要过马路时,身后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章斐吓了一跳,回头望去,拉他的人竟然是蒋书衍。“章斐。”蒋书衍笑眯眯地嘲讽,“还没到绿灯呢,你想走出去被车撞死啊?”“是你啊。”章斐现在一点儿都不想看到蒋书衍,也假惺惺地关心道:“你鼻子好了?还是去美容科垫过了啊?”“谁跟你垫过!我这是原生鼻。”蒋书衍冷笑一声,“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吗?你哪来这么多话要跟别人说啊?”章斐不耐烦,蒋书衍也不退让,硬拉着他退出斑马线,往一处人少的店铺角落走。“章斐,你脾气差成这样,裴疏雨怎么忍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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