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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觅幸福的你(一)被留在妇幼保健医院那天,带裴疏雨来看病的母亲只说了一句话。现在再回想起来,女人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也想不起来那是句什么话了。但一个小孩再愚笨,再不通世故,这时也知道无论自己等多久,都不会有人带他回家了。于医院往来的人路过裴疏雨时总会分一点眼神给他,没什么恶意,反而一遍遍提醒他已经被抛弃的事实。无处可去,不知道该怎么寻求帮助,裴疏雨没能好好忍住眼泪,一边哭一边看着天空逐渐昏暗。或许是因为模样太狼狈,太阳落山时终于有位护士凑到他面前,给了他一包餐巾纸,问:“你要不要跟我走?”裴疏雨抬起头,抽噎了一声。女人朝他伸出手,语调温柔,说出的话却很残忍。“你爸爸妈妈可能已经走了,就是不会再回来了,你能懂我的意思吗?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中午吃饭了吗?我先带你去吃饭,然后一起聊聊以后的事怎么样?”裴疏雨跟着她走了,最后成为了城东孤儿院里的第一个孩子。母亲的号码在某一天成了空号,住的出租房里也早已人去楼空,认清事实后,裴疏雨再没有提起过父母的事。刚来孤儿院的那几天,裴疏雨几乎不吃不喝,只躺在床上发呆。他拼命地回忆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没有扮演好一个小孩的角色才惹得母亲不开心,或者是他太蠢太愚笨,母亲在他身上看不到该有的价值才会放弃。一个人偷偷蒙在被子里哭,直到破晓时分才昏昏沉沉地睡去。当孤儿院迎来第二个、第三个孩子后,裴疏雨才肯承认自己被抛弃了,那些只有一丁点儿大的孩子和自己一样都是弃儿,口齿不清地喊自己“哥哥”的时候,裴疏雨似乎又从生命里找到了点儿新的意义,不再胡思乱想,拼命地给自己找事做,自愿帮卢妈妈照顾这些孩子的起居。他在这个小小的孤儿院里洗衣、做饭、睡觉,每天只做这三样事,重复好几年。孤儿院里没有能称得上像样的伙食,一切都是政府补贴,没有收入,连鸡肉也要隔好几天才能吃一次,平时只吃粥、馒头就一点小菜。新来的孩子被饿几天后就该知道抢夺资源了,餐里的馒头被偷走好几次后,裴疏雨才终于发现这座孤儿院并不是什么幸福的大家庭。应该说,没有人会在这里得到幸福。洗浴房里有一个小而破的天然热水器,每天的热水只有一点点,所以先抢到洗浴房里的孩子才能有10分钟的时间好好洗上一个澡。睡觉也是如此,大家都睡在炕上,冬天分着盖几条薄棉被,睡得越里面的孩子越暖和,而睡在外沿的孩子几乎盖不到什么被子,只能缩起身子睡觉。每年冬天都会有几个手和脚冻疮长得特别厉害的小孩,手指红肿得像萝卜,抠得到处是血痂子,但这些换不到一点特殊的待遇。而裴疏雨往往总是睡在最外面的那个。不知何时,这所孤儿院已经成了一个微型社会,一个不成熟的竟争地。有竞争自然有团体的出现,你能想象白天还冲你微笑的小孩,到了晚上就会因为抢不到热水而怒吼、哭泣、叫骂,大家都挤在这片逼仄的天空下,每天只想着如何活下去,幻想是否能有善良的人过来将他们领养,带出孤儿院的大门。裴疏雨在这个孤儿院最年长,也待得最久,年纪大的就应该让着年纪小的,所有人都默认裴疏雨会排到最后,裴疏雨没有自己的所有物,唯一一本写上名字的诗集,被卢妈妈拿去送给于秀淮后,裴疏雨便记恨上了这个孩子。和裴疏雨不同,于秀淮是个漂亮孩子,深受卢妈妈喜爱,他善良也不善良,有时无心的话反而像一种恶意。白天裴疏雨只待在角落里,不会加入别人的游戏,只有于秀淮走过来和他搭话,叽叽喳喳说一些好听的、不好听的话。“哥,他们在地上画了一个五子棋盘,拿石头当棋子,你要不要去玩,我跟你组队啊?”“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其他人和你玩吗?”“你是怎么来孤儿院的?”“哥,你总是不说话啊。”走开。裴疏雨在心里回复两个字,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直到于秀淮把那本佩索阿诗集拿到他面前时,裴疏雨才有了反应,将对方递来的书狠狠扔到地上,红着眼带着敌意瞪他。于秀淮捡起地上的书,用一种含糊的语气道:“我听说这是你的书,本来是想拿过来还给你的。”裴疏雨闻言一怔:“对不起。”然而于秀淮闻言却笑了,他才十三岁,在人情世故上却很通透。“你很愧疚吗?”裴疏雨低下头,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抱歉。”于秀淮却说:“那我改变主意了,书先不还给你了,哥,这本书再借我看几天吧,看完就还给你。”这个人到底是在施加善意还是散发恶意,对裴疏雨已经不重要了。他曾有三次离开孤儿院的机会,每次都失之交臂,最后一次被来孤儿院拍照的摄影师带走时,他欣喜若狂,第一次坐上汽车,第一次踏上离开城东的国道,也第一次看到市中心繁华的商业街道。这是他人生新的开始。裴疏雨本是这么想的。可只有半年,仅仅六个月,他再次被弃养,回到孤儿院时,每个孩子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眼里多少带点儿幸灾乐祸。原以为自己是所有孩子里的幸运儿,到最后只不过是个拥有短暂幸福的乞儿罢了。但裴疏雨不想在孤儿院待到老死,十五岁那年他已经长得比同龄人还高出一个个头,瘦但是腿脚有力气,他第一次向卢永惠提出要去城里打工,一部分的钱会用来补贴孤儿院的开销。卢永惠本在犹豫,没想到这事儿全被于秀淮偷听到了,缠着卢永惠说自己也想跟裴疏雨走。卢永惠对他总是心软,只要于秀淮多说几句撒娇的话,态度就会软和下来。他不知道最后于秀淮是怎么说服卢永惠的,但一旦决定好,就算裴疏雨嫌烦,他也得带着于秀淮走。“哥哥,你真要去城里啊?能不能把我也带去?我也想走。”一直跟在于秀淮屁股后面的小男孩叫朗晏,被人捡回来后就当他是鸡妈妈,无时无刻黏在于秀淮身边。托于秀淮的福,他不用再和其他孩子抢洗澡顺序和餐点,理所应当地共享特权。在这儿活了这么多年,裴疏雨已经难以再用善意的眼光看待这些孩子,但朗晏似乎只是真心喜欢于秀淮而已,眼泪流个不停。“哥哥,你也带我走吧,我想出去看看,再累的活我都能干,我不想再待在孤儿院了,可以吗?”“你还小呢,起码得到我这个岁数才能出去打工啊,等我有钱了,给你带城里的书和蛋糕回来。”于秀淮说。朗晏恨恨地将目光挪向一旁的裴疏雨。孤儿院里的小孩都叫这个少年哥哥,但朗晏并不喜欢他。裴疏雨身上有股令人讨厌的气质,游离在群体外,好像在昭告外界自己是和其他小孩不一样的人。第一个想出去城里打工的是他,把于秀淮带走的也是他,裴疏雨就像羊圈里唯一一只黑羊,不安分的异类。而这只黑羊只是冷眼与他对视,眼里空无一物。去城里打工这件事并没有两个孩子想象中的那么容易。他们没有户籍,也没有办身份证,相当于半个黑户,还是十几岁的没文化的童工。嘉埔区当时正在拆旧改新,转移中心商业区,原本常驻于此的旧商业街、小吃街被迫出租搬迁,只有寥寥几家餐馆还在招工。裴疏雨和于秀淮每个都去问了一遍,屡屡碰壁。在这里每分每秒的生活都很艰难,找不到工作前他们只能被迫支出,水、面包、晚上住的大通铺都需要钱。每天睡前裴疏雨都要点一遍口袋里的钞票。偶尔做些零工有点收入,不过杯水车薪,他还曾妄想能在嘉埔区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一直干到老也没关系,他只是想一点一点地攒钱,拥有无需提心吊胆的生活和自己的小家,好好地活下去。对,要好好活下去。裴疏雨盯着手里的钱发呆,几分钟后转身推了推身后已经睡着的于秀淮。旅馆大通铺的条件很差,几个很久不洗澡的男人窝在一个房间里,汗臭、脚臭和震耳欲聋的鼾声都让他们无法入睡,只能在其他人回来前尽快睡着,否则一个晚上都得睁眼熬着。被裴疏雨推醒,于秀淮几乎要哭出来:“干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才睡着。”“于秀淮,我们去找厂里的活儿干吧。”裴疏雨轻声道,“今天在那个面馆里我听到老板说了,隔两条路有个袜厂在招零工,一个件虽然只有几分钱但能干很长时间,想做多少做多少,也稳定。”于秀淮迟疑:“那种得要身份证吧?”“去了问问就知道了。”袜厂不大,环境也不好,到处是灰尘和污渍,机器作业时的轰鸣声一阵一阵撞进耳朵里,算不上舒服。管理员工的是个微胖的男人,面相不善,说话也刻薄。男人挑剔地打量裴疏雨和于秀淮一番,迟迟不说话。于秀淮心里仍旧不安,躲在裴疏雨身后,裴疏雨硬着头皮说完自己来厂里的目的后,男人才从鼻子里长哼一声,捏了捏裴疏雨的胳膊,冷笑:“瘦成这样还想去搬重活?等会儿撞到哪儿我们还得给你倒贴医药费,去流水线钉袜子还差不多。”“去流水线也可以。”裴疏雨连忙道,“我们什么都能做。”“流水线的活儿稍微轻松点,所以你们也别指望一个月能拿多少钱,那个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计时不计件,时薪封顶5块,你们干不干?”“时薪才5块?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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