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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墓碑这个周六,工作室小群将章斐出来,吵着晚上给他办迎新派对,说是派对,其实就是几位纹身师聚在酒吧喝一杯,可能会带一两个朋友过来。章斐没什么意见,因为父亲的原因,除了必要的应酬,他几乎不沾酒,酒量也浅。本想开车过去,喝两罐啤酒就算了,但杨可羊不放过他,在群里说要章斐尝尝他亲手调的深水炸弹,喝吐了他拿抹布兜着。【章斐:还没喝就已经开始耍酒疯了。】【[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小斐你酒量怎么样?杨可羊那都是自己吹出来的,做的深水炸弹其实是醒酒茶。】【章斐:还好吧?可能一般般,不怎么样】【[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那你小心别和疏雨哥拼酒啊,徐钧都喝不过他。】【章斐:哥也会来?】【[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来啊,疏雨哥说他请客,你不要客气,该压榨老板的时候就要狠狠压榨,哥口袋里钱太多了我们心里也不舒坦。】章斐还以为裴疏雨不会参加这种酒局,毕竟他是个极爱清净的人,平时店里的背景音乐音量都不会让杨可羊开到50以上,猫和狗在一楼吵架也要专门下来一趟把其中一只抱走。章斐也从没见过裴疏雨喝酒,这样一个冷淡有分寸的人酒量居然很好?裴疏雨也会有酩酊大醉的时候吗?纹身师没有周末,弹性工作,有客人来就接,但工作量比工作日轻松很多,几个人在小群里稀稀拉拉地聊着,几句话就把酒吧地址定了下来。名字章斐没听过,但杨六月说那儿不开舞池,也没dj拉电音,是个清吧,几人常去那里玩。聊天时章斐正和朗晏在一起。两人年纪相仿,话也投机,微信上时常联系。其实也有点儿拉拢的意思在,朗晏在大公司工作时是设计岗,如果章斐想在这次城东的项目里建造一支自己的团队,朗晏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隐隐约约抛去一根橄榄枝,朗晏算是接下了,这人远比看上去的圆滑,周末还邀请章斐一起出来走走。两个年轻男人能去的往往就那么几处,咖啡厅、户外球场、徒步登山,但章斐没想到朗晏竟然开车带他来嘉埔区的公共墓地。荒郊野外,不远处就是市里唯一一座火化场,墓地看上去倒没想象中的阴森,只是冷清。现在时兴骨灰馆,没多少人再立碑,这块墓地也不知是多少年前建成的了,一眼望去,偌大的山坡上只有他们一辆车,和一个正在往外走的黑衣男人。“来这儿没关系吧?”朗晏边倒车边问:“本来想提前跟你说一声,上午一睡死就给忘了,今天是我一个朋友的祭日,每年都会来看看,介意跟我下去走走吗?”章斐说了声没事,开车门时差点撞到正往外走的黑衣男。那人一身长风衣,鸭舌帽加口罩,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步子迈得也大,急匆匆往外走,根本没听到章斐的道歉。擦肩而过时,有股熟悉的香味从对方身上飘出来,章斐一怔,回头去看,总觉得那件风衣有些眼熟。“看啥呢,来这边。”朗晏朝他招手。他们要去的墓碑在墓地最里面,一块小小的圆角碑,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刻字。于秀淮。享年居然只有十五岁。先前似乎还有人来过,碑前已经被几朵白菊占了位置,朗晏盯着看了几秒,没把菊花挪开,就把怀里的百合放在它边上,叹了口气。章斐想着朗晏是不是对已故之人有话要说,借口自己去外边抽根烟,朗晏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分一支给他。“就在这抽呗,他不会介意的,死之前还叛逆说想学大人抽烟,烟都没拿过一根人就没了,有些人命薄,真不是假的。”章斐看了一眼墓碑,低声问:“于秀淮也是孤儿院里的孩子吗?”“对,上次那张照片,站在我身边的黄衣小男孩你还记得吗,那个就是于秀淮。说是朋友,其实算我半个没有血缘的亲人吧,我是一个秋天被于秀淮在孤儿院门口捡到的,所以长大了也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朗晏点起一根烟,呼气。提起孤儿院时,他的嗓音就跟院后的泥地似的,被往事晒褪了色。“其实卢妈妈一直赖在孤儿院里不走,除了老人念旧情以外,还有别的原因,说她这一辈子都要给院里的两个孩子赎罪,其中一个就是于秀淮。”这段话信息量有些大,章斐也忍不住燃起一根烟思考。朗晏说这些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在和自己共享孤儿院的秘密,听了这番话就意味着以后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除了章罄开出的高额薪资,朗晏能这么积极地放弃总公司的职位,转而加入项目组里,恐怕还有别的意思在。“于秀淮是怎么死的?”“十四岁的时候跟别人出去城里打工,干了一年,十五岁被人骗去借贷,还不上钱,结果被放贷的人在街上活生生打死了,死得不好看。”“啊”章斐拍了拍朗晏的肩膀,“抱歉。”“不用道歉,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他人应该早就投胎到新人家去了吧。他的死,卢妈妈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当初要不是她同意于秀淮和另一个孩子出去打工,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不过这也不能全算到她身上,于秀淮耳根子特别软,所以能让我缠好几年,只要另一个动动嘴,他就能被骗出去,如果不是那个孩子说要去外面打工,他也不会跟着去,最后也不会死。”语气沾了点儿个人感情,话里头隐隐约约在指责没在故事中出现的“另一个人”,透过几缕飘渺的烟雾,章斐悄悄打量朗晏的表情。谈及这个角色时,他的神色很奇怪,话里在说那人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表情却不像单纯的怨恨,五味杂陈。朗晏曾在微信上和章斐说过,孤儿院就是一汪人为制造出来的泥潭,为了活命能不择手段,生活在里面的孩子谈不上善良单纯,只能说可恨又可怜,所以对谁都不能真正怨得起来,都是群钻在地里的蚯蚓罢了。“哎想起这个就心烦,小时候还特天真,想着以后当建筑设计师,把孤儿院造得更大更舒服,梦想成真以后愿望就变味儿了,只想把那破地方赶紧铲掉,简直是噩梦。”朗晏说着自嘲地笑了。“所以听到政府真开始要拆迁的时候,巴不得马上进项目组竞标改建,这里就跟扎在我心上的一根刺似的,不彻底结束掉,老了以后肯定出不了家,业障太深啊”“听着怎么像要毁掉你小时候穿的尿不湿似的?你难道有什么耻辱的把柄掌握在其他人手上吗,所以这么急着要销毁?“靠,什么尿不湿,我从睁眼开始就会定点尿尿了好吗?”两人又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才往大门走,鞋底陷进野草丛里,簌簌作响。没经历过孤儿院的生活,章斐没办法想象朗晏口中的“噩梦”到底是怎样的光景,但或许就和他在父亲的阴影下长大那样吧,孤儿院里的孩子也是在痛苦和惘然里慢慢抽长四肢,过去的挣扎最后也就一张集体照片的份量。怀着一股涩然的情绪,章斐最后回头望了墓碑一眼,那束白菊和于秀淮的名字孤零零躺在一起,干涩冰冷。这束花又是谁送的呢?路上,朗晏一反常态得沉默,章斐想着找个话题活跃下气氛,想了又想,还是下定决心把自己最好奇的事问出口。“朗晏,之前你说于秀淮是和另一个孩子一起出去打工的,那孩子是谁啊?”朗晏抬头瞥他一眼,那眼神在说你还真能来事儿问。“也是孤儿院里的小孩,名字应该说了也没什么意思吧,在我来之前,他和于秀淮就是朋友,年纪是孤儿院里最大的,于秀淮排老二,最后都没被领养出去。”“因为于秀淮的关系,我当时还跟这个哥哥关系挺好的,不过那也是他们打工出去之前的事了,于秀淮出事儿的消息传回来没多久,他也回来了,不过”朗晏又流露出先前那副凝重的神色:“不过不是自己走进来的,他自己的事儿闹得也挺大。”“什么事?”章斐神经猛地绷紧了。“当时在媒体上传得挺沸沸扬扬的吧,有一个青少年在城东孤儿院附近跳河自杀,差点死了,最后是被一个路过的人救上来的。”“所以卢奶奶说要给两个孩子赎罪,一个是于秀淮,另一个就是他。”离开墓园后他和朗晏又去喝了两杯咖啡,硬灌几百毫升的苦汤下去,咖啡厅里也就坐了十五分钟,朗晏跟在泉水里回蓝似的,滔滔不绝地讲他在荷兰赌球时4:13爆冷门的血泪史。章斐嗯嗯啊啊,实则半个字儿没听进去,脑袋还在消化墓园里的惊人消息。原来跳河自杀的人真是孤儿院里的孩子,章罄亲历亲为地到城东来踩点儿,是不是也想打听些什么?如果真要按照章民森的方案走的话,他就得在正式竞标前先把这个孩子从茫茫人海里找出来。到家时正值饭点,章斐没什么食欲,趴在电脑桌前发呆。手机微信跳出一条消息,朗晏发来的,一个“加油”的表情包,意思不言而喻,这是要和他正式搭伙儿了。章斐咧嘴笑了笑,也回了个表情包过去。走之前他试探着问过朗晏还能不能联系到当年那个孩子,朗晏摇了摇头,说事情发生后,直到他被领养离开孤儿院前,都没再见过人,这十几年来更是音讯全无,对方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都说不定。章斐想在电脑上搜索一下当年的报道,但是因为年代太久远,只找到零星一点水花。当事者甚至连化名都没有,只用“十六岁少年”代替,前因后果都没交代清楚,但自杀的男孩确实差点死了,被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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