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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生的那天下着雨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三十分钟的时间雨势已经小了大半,但好歹让章斐和朗晏有了理由留在孤儿院。相比解释三个人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处境,章斐更担心裴疏雨现在的状态。几个人都淋了些雨,模样狼狈,见到章斐时,裴疏雨的表情变幻再三,任由他扯过自己的手往外走。他没问章斐为什么会在这里,对方也没准备好回答,只是沉默着离开卢永惠身边。边走边回头看,卢永惠仍低着头跪在雨里,朗晏给章斐使了个眼色,连忙过去扶老人起来。与裴疏雨擦肩而过时,他一偏头,正对上那双幽深的黑瞳,朗晏心里一跳,低下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是章斐斐还是很难想象,十几年前那么多孩子是怎么挤在这些小小的屋子里生活的。本想着趁独处的时间赶紧解释清一些事情,但他们前脚刚进来,朗晏和卢永惠后脚也跟着走进屋内。裴疏雨的目光霎时尖锐起来,看的不是卢永惠,而是朗晏。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明明自幼相识,见了面却半分没有想叙旧的样子,裴疏雨光是站在那里,朗晏就一副不敢抬头看人的模样。“你们要喝什么?我这实在没什么东西,只有一点枸杞能泡水,我给你们倒点温水吧,下了雨冻人。”没了面对裴疏雨时歇斯底里的面孔,卢永惠平静下来后就和一位普通老妇般,与屋后那丛枯草别无二致。章斐正想拒绝时,有人先他一步开口道:“不用了,您去里屋换件衣服吧。朗晏,你跟我出来。”“……”被裴疏雨点到名,朗晏一个机灵,不可置信地看看男人,又看看章斐,章斐同样回给他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裴疏雨抛下这话便抬脚重新迈入雨中,朗晏只好阴着脸跟上去,又回头冲章斐比了个口型:“劝服,记得劝服!”两人一走,屋内只剩下章斐和卢永惠。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和老人相处,颇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卢阿妈,我看你肩头那里都淋湿了,要不要去换件衣服?今天我们来这的目的您肯定也知道,咱们可以慢慢聊聊,我等您啊?”卢永惠摇摇头。“你认识裴疏雨?”“嗯您知道疏雨哥开了家纹身店吧?我有些特殊原因,目前在他店里做兼职生。”“你不是土地公司里的人吗?”“这事说来话长。”章斐咧嘴笑着打了个哈哈,含糊过去。“为了生计得身兼数职啊,两者不耽误的……您刚刚和疏雨哥吵什么呢?我还头一次见到他这么生气。“提起方才的事,卢永惠的脸色愈发苍白,硬邦邦道:“这不是你们外人该知道的事。”章斐叹了口气。在公司开组会时,不少专员说卢永惠这女人是出了名的难搞,不要钱也不惧钱,两手空空的人果然有股能随时豁出去的狠劲儿。撬不开她的嘴,就意味着难有接近她、软化她的机会,章斐干脆不拿公事公办的态度对他了,抽出根烟,没点开,叼进嘴里咬着玩儿。不光是卢永惠,他心里头也烦躁不安。“卢阿妈,我和疏雨哥的关系算亲近,知道他有抑郁症,您刚刚在后头那些行为都踩着他警戒线了,抑郁症有种严重的躯体化症状叫‘惊恐’,呼吸困难,甚至濒死,这么远的地方,叫救护车都来不及,要是真闹出一条人命怎么办?”卢永惠闻言一怔。“抑郁症这事儿你也知道?我以为只是疏雨爱胡思乱想而已,真有这种病?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濒死呢?”“不能把抑郁症患者当我们普通人来看,这也不是光胡思乱想就能生出的毛病,是大脑出了问题,才会出现不该有的念头,得吃药控制的。”章斐说。“神经不好,内分泌失调,肯定会牵扯到身体其他地方,就说咱们呼吸吧,得大脑发出神经信号,告诉你呼吸,咱们才能呼吸,对吧?”“还有呢,还有什么症状?”“还有像哥这样的人,遇到什么事肯定会把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哥可能真不是在顶撞你,而是真那么想,对自己无所谓,活着还是去死对抑郁症来说只是一念之间的事,他现在的状态很危险,您可别再刺激他了。”说着说着章斐自己情绪也低落起来,他那么努力想让裴疏雨高兴起来,可这个男人周身遍布泥潭,自己也深陷其中,命运不公,似乎并不想让裴疏雨能像其他人那样活得轻松。卢永惠静了半晌,竟又开始哽咽起来:“真是造孽啊死了一个,另一个不想活,到底是谁的错,我也分不清了,都是我养大的孩子”地辞了工作,作为“卢阿妈”到孤儿院里照顾孩子。裴疏雨是走进城东孤儿院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年龄最大的那个。被放到孤儿院的弃婴越来越多,卢永惠一个人忙不开,本想着再上市政府问问能不能雇个人过来帮忙,但裴疏雨主动揽了这些活儿,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小孩,洗衣、做饭却早就学会了。照顾弟弟妹妹已经占据了他整个人生,没什么事时裴疏雨就独自坐在一边,他安静,也不常笑,在这里住下后就再也没问过自己的亲身父母。卢永惠跟他说话时,他总是不吭声,用点头和摇头来代替。起初还以为是有自闭症,但每当卢永惠过意不去,额外给他一包饼干或者别人捐来的衣服时,裴疏雨总是小心翼翼地看过来,低声说“谢谢,谢谢”,说两遍。孩子越来越多,孤儿院里开始热闹起来。小孩子们蹒跚着跟在她身后叫阿妈时,卢永惠心底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也许是自己有不孕不育症,一辈子生不了孩子,她对母亲的角色异常执着,尤其不允许孩子们离开自己的视线,这里面也包括裴疏雨。他总是一群矮冬瓜里个子最高的那个,头发长了来不及剪,便胡乱披在额头上,不说话时反而让人觉得阴沉。卢永惠从来没刻意找过他,因为他知道裴疏雨一直待在角落里,不争不抢,没有自己的爱好,也鲜少流眼泪。唯一一次是在某年冬至时,市里一座学校给孤儿院捐了一批书,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本,但别的孩子拿到书后没几天就能糟蹋完,只有裴疏雨手里那本被保护得很好。刚好那时来了个新孩子,没书,只能眼巴巴地偷看别人。这孩子叫于秀淮,比裴疏雨小两岁,同样安静乖巧,但嘴甜,人也长得清秀,“阿妈阿妈”地叫着卢永惠时,比照顾其他孩子更能让卢永惠感到自己身为人母的身份。于秀淮想要看书,卢永惠便把裴疏雨的书拿来给他,这样的事她干过很多次,裴疏雨只是点点头,从未表示什么,原以为这次也是一样,裴疏雨却头一次发了脾气。哭也不懂得好好哭,只拿泪眼儿瞅着你,连声哽咽都憋不出来,看着怪吓人。“疏雨,这本书你不是已经看完了吗?看完了就给弟弟看看,等弟弟看完,说不定过几天就还给你了,只是一本书而已,你哭什么?”“这是我的书。”裴疏雨嘴里重复着这句话,他把书从卢永惠手里抢来,急切地翻到第一页。“这里!这里我写了名字,是我的书!是我的”可封面上哪儿有他的名字?只有一个被涂黑的方块,和边上“于秀淮”几个大字。裴疏雨的名字躲在笔墨后,是别人根本不知道的存在,就像他在孤儿院里的存在那般,只要不是需要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意他,更不会有人想知道他的名字。其他孩子只叫他哥哥,不知道哥哥姓裴,叫疏雨,是在一场冬雨中出生的。当然,之后那本书再也没回到裴疏雨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裴疏雨开始有了想要走出孤儿院的念头。来这儿领养孩子的父母其实并不多,要求也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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