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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暗怨怼着,贾赦面上情绪收敛却是极快。毕竟,挨打挨出阴影了。他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没收敛好情绪,又被加官进爵——
因为贾家曾经辉煌过,贾赦的亲爹贾代善更是执四王八公牛耳,是武勋魁首,大周的定海神针,上皇武帝手中的利刃。当然因此权势煊赫,也树敌颇多。
所以那些人嚷着报仇雪恨,为贾代善的嫡长子“加官进爵”:酷刑中最温柔残酷的一种死法。衙役会将桑皮纸打湿,然后一张一张贴在犯人脸上,通常而言八张过后犯人就会因呼吸困难窒息而亡。
故此,针对贾赦,他们会精心算好加官进爵的张数,贴上七张,再用酒喷在湿漉的桑皮纸上增加黏合度,只给贾赦残留那一丝生机。
看贾赦挣扎,卑微挣扎。
次次濒临窒息的恐惧随着回忆钻入骨髓之中,贾赦牙关紧咬,也不去看贾琏什么神色,径直出了帐篷。
撞见贾赦忽然惨白的面色,贾琏也顾不得休憩喝口水,急急忙忙跟随。一路避开散发恶臭的难民队伍,贾琏在官道岔路口终于寻到了大口大口喘着气的贾赦。
但举止有些怪异:贾赦不知何时脱了靴子,赤脚踩着砂砾,咕咕往外流着血。但看起来贾赦不疼,反而脸颊透着扭曲的疯狂。
活像是鬼上身一样。
贾琏不敢信的揉揉眼,瞧着贾赦还在喘着气大步走,惊愕的直接捏了一把自己脸。
疼的吸口气后,他更加惊诧。
不是他自夸,贾赦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纨绔。怕疼又娇气。一双脚,据说都五岁之前都没下过地走过路,比大家闺秀还娇娇养着,就差穿个三寸金莲直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眼下双脚血水横流,而贾赦却无痛觉一般。
这样的画面,极具冲击力。
“爹,”贾琏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死死的按住贾赦手腕拉住人继续前行,双目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您……您怎么了?”
被呼喊的贾赦嘴角勾了勾。
脚底的疼痛真实到让人战栗,让人切切实实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却诡异的让人的心安——因为最终定罪量刑了,没有人再私下敢教育教育贾赦。
贴加官,滴水刑,读书人实在太会玩了。
玩得他不如死!
迎着吹拂而来的热风,贾赦慢慢的,抬手捏住自己的鼻子,凤眸一挑,横扫周围。
准确的捕捉到路边散发恶臭的旱厕,他直接满脸嫌弃,止住翻涌而来的恶心感,边继续走着感受着疼痛,边开口:“体验体验什么叫难民。”
说着,也不管贾琏信不信,贾赦带着怅然提及自己幼年听闻的往事。那些在几十年蜗居马棚之时被遗忘的过往,就这么清晰的浮现眼前,宛若昨日。
宛若自己依旧是被祖父母护着的宝贝大孙子。
“昔年我听爷爷说过,他们连草鞋都穿不起了,就这样赤足百里跋涉想要进金陵皇城,想要求官老爷施舍一口饱饭。可惜那时候天灾人祸不断,贪官污吏盛行。天子脚下的粥棚,都是一碗清水裹着砂砾草根,米粒不见一颗,唯有米糠。”
前朝,皇城在金陵。
作为金陵城郊的老百姓,也算皇城跟下了,日子比其他老百姓过得好些。可偏偏从根开始烂了,那些天子朝臣连装都懒得装了。所以爷爷他们只能啃着草根观音土千里北上,投奔义军,争条命。
猝不及防从贾赦口中听到这番沉重的话语,贾琏颇为讶然:“您……您……”
话语张张合合许久,最后贾琏望着疼得整张脸都变形的贾赦,叹气道:“您纵然想要体验,也不用如此自我苛责啊。您先穿鞋。”
贾赦闻言瞥了眼不远处镶嵌珠宝的靴子,直接不容置喙吩咐道:“拿去埋了吧。做个记号。以后要是抄家夺产了,这靴子还能卖个两千两银子。”
珠宝不提,料子是江南织造出的上好雪缎。这雪缎得一丝一丝的算价格,寻常官宦人家得一匹当做里衣都是珍惜至极。可他贾赦敢用做靴料,原因也简单:江南织造的掌权者姓薛,是上皇武帝的人。而贾家迄今为止,还是算上皇的人。所以随便用!
而贾琏听得贾赦这番忧愁,又是“噗通”跪地。
下一瞬间,他被滚热的地面烫的倒抽一口气,颤颤站起身,只躬身劝:“大……爹您……您今日……今日这言论过于悲观了。我贾家……”
说着,他左右环顾四周,确定眼下难民应在排队,周围无人,但还是压低了些声音道:“老祖宗不是说光凭祖父救驾之功,但凡上皇在一日,我贾家都无忧吗?至于日后哪怕被清算,只要元春大姐姐好命格,得当今宠爱,自然也能照拂贾家。”
这也算平稳过度了。
瞥了眼眉眼间似乎还带着精芒的贾琏,贾赦气得直接去抄起靴子砸贾琏脑门上,狞笑着:“你看起来脑子也灵光怎么不多想一步?不提四王八公,你祖父跟武帝的恩恩怨怨,自打救驾后那黑市话本都从功高震主变成契兄弟了。你们琢磨元春进当今后宫,还不如琢磨如何死得体面得了。说句粗鄙的,哪个儿子看见后娘有好脸色的?”
这言论够骇人听闻,以致于贾琏都没觉得被靴子砸了是屈辱,只茫然追问:“爹……不会……不会吧?当今孝顺出了名的。”
十年了,当今明面上都被嘲讽成儿皇帝,却还是依旧尊着上皇,事事尊重询问上皇的意见。
“可你们不也胆大盼着上皇驾崩?”
贾琏吓得哆嗦跪地。
“他在,贾家还有一份体面。否则当今不管真孝顺还是假孝顺,都会要你我的命,甚至也要宁府那两的命。”贾赦看着一双肖似自己的凤眸里写满了愚蠢两个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没好气的又一只靴子砸过去:“脑子还不如我灵活!”
“你贾家什么能耐?敢有神迹降生?还携玉而生?”
贾琏听得这声质问中带着对他小命的担忧,唇畔张张合合好半晌想解释老祖宗说的通灵宝玉,但最终还是贪恋这一瞬间的父子相处,于是乖顺无比听话:“是,儿子现在就去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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