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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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身死（第1页）

沈浪身死

“飞飞——”

快活城外，沈浪慌乱的声音乍然而起，“唰——”箭矢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刺入血肉，随即一声痛哼在天地中响起，整片天地寂静下来，衆人看着倒下的人，全然呆立原地，那一张张神色不一的脸上竟全部露出惊惧同不可置信。

白飞飞缓缓跪坐在地上，胸口处传来一阵强过一阵的刺痛，温热的血色一点点透出，染红了肩上绿叶，那红是那麽热，那麽烫，烫的她浑身发凉，僵立原地，喉头紧紧闭合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噗——”一股股灼人的鲜血落到她肩上，好似要将这身绿衣染成绯衣，一只手抚上她脸颊，温柔擦去她脸上泪痕。白飞飞紧闭的喉咙终于松开，发生痛苦的悲鸣，还不待她说话，耳畔响起男子轻柔的声音，“别……别哭，飞……飞飞，别……别哭，要好……好……好好……活着……”

白飞飞僵硬的身子再难坚持，摇晃着坐倒，身上男子随着她无力倒了下去，她终于反应过来，惶恐着伸手抱他。

男子落到她怀里，再不复往日稳健，她终于寻回了自己声音，像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麽般呼唤着他：“沈大哥，沈大哥，你不能死，沈大哥，你不能死，飞飞不要你死，你不能死，飞飞不要你死。”

沈浪又呕出了一大股鲜血，眼前已然一片虚无，唯有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她还是那麽美，恰似初见那日，他从不知何为情，也对情敬谢不敏，不过寻常的一眼，他的心里从此住进了一个人，他本打算同她携手一生，可他的一辈子太短。

白飞飞慌乱着去捂他胸口那伤，箭矢刺穿了胸腔，露出一点泛着幽光的箭头，瞧来触目惊心，“救救他，你们救救他，谁来救救他……”她一遍遍呼唤着，向那些她曾经厌恶的人哀求着。

熊猫儿终于反应过来，四肢并用爬到两人身边，慌乱的寻找着救命的药，“沈浪，你不能死，你坚持下，你这麽厉害，一定没事的。”

一只冰凉的手拦住了他，缓慢而坚定的将另外一只手送进他手心，“猫……猫儿……”沈浪嘴边绽出一抹笑，他要死了，他知道的，可他不放心，他总是不放心她，她那麽柔弱，又那麽刚硬，这个世道欠她太多，他本以为还有许多时间看她好好活，“帮……帮我照顾……看顾好……好飞飞，叫……叫她好好的……好好的。”可意外总是不期而至，他做不到了。

“沈大哥？”原来他心里一直都有她，白飞飞泣不成声，挣脱熊猫儿的手，慌乱哀求着他，“不，不要，飞飞不要，沈大哥，沈大哥，飞飞不要你死，飞飞要你陪我好好活，飞飞求你，沈大哥，沈大哥……”她哭的像个孩子般，这该是她这辈子最任性的时候，她如曾经的朱七七般朝她心爱的男子耍赖，只为哀求他活下来，“飞飞不要你死，求求你，沈大哥，飞飞答应你，只要你活着，飞飞一定好好做人，飞飞……”

熊猫儿悲痛地看着沈浪，见他脸上满是哀求，仰头咽下眼泪，苦涩道：“我答应你，从今以後，只要我熊猫儿活一日，就叫白飞飞活一日。”他的好友要死了，他不能叫他连死也不能瞑目，死啊，他从不曾将这字眼同沈浪联系在一起。

柴玉关和朱富贵愣在原地，二人眼里具是讶然之色，谁也没想到王怜花会突然对沈浪发难，柴玉关耳听得城门口传来马蹄声，擡头看去，宋离脸色怆然坐在马上，目光痴痴瞧着那陷入绝境的女子，“自古多少痴儿女！”

沈浪嘴角带出一丝笑，目光温柔落回白飞飞脸上，他总算是护住了她，虽然是她先要护他的，但她那麽柔弱，又这样年轻，他怎麽忍心叫她早早便体会死的痛苦，“飞飞，沈大哥会……会一直陪在……陪在你身边，别……别怕，别……”

他多想再看看她，可他……可他没有时间了，原来死这麽疼，这麽猝不及防，“飞飞！好……好好活着！”他低喃着垂下双眼。

“沈大哥！”白飞飞无助叫唤着他，可惜这一次，她的沈大哥再也不会应她了，从此以後，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一个叫沈浪的男人在她身边了，好冷啊，真的好冷，吹来的风怎麽会这麽冷，冷得她直打哆嗦。

这短短十几步路，漫长的叫她望不到头，朱七七只觉得自己用尽了毕生力气，才走到他面前，她不明白，为什麽前一刻大家还好好的，後一刻他就倒下了，明明是白飞飞挡在沈大哥身前，怎麽最後倒下去的会是沈大哥，她明明一直瞧着的，为什麽啊？

“沈大哥？”她茫然看着沈浪，低声唤着他，这语气温柔似白飞飞，原是她从不曾有过的，她本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从来中气十足，此时却不敢大声唤他，生怕惊扰了谁。

沈浪已经合上双眼，他那麽安详，好似睡着了，嘴角噙着一抹笑，眼角攒出一丝笑纹，她擡手轻轻晃了晃他，动作轻柔又小心，“沈大哥？”她又唤了声，他依然不答，于是她终于生气了，使劲推攘着他，“沈浪，你不能睡，你不能睡，你醒过来，你还没同我说清楚呢，你不能睡。”

“七七！”熊猫儿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推开，“他走了，你别……别惊扰他，让他安安心心离开。”语气虚弱无力，像在梦中般，可他知道这不是梦，他的好兄弟真的死了，他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从而背上了一个责任，于是他将悲哀压了下去，做出一副坚强样子，“白姑娘，沈浪同你，虽然总是阴差阳错，但他爱你之心却无从做假，如今，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一条命，你便是为着他，也得好好活着才是。”

白飞飞麻木地抱着沈浪，好像抱着她的全世界，他怎麽能死呢，在她已经一无所有的时候死在她面前，该死的是她啊，多馀的人也是她，可为什麽最後死的人是他。

朱七七转头看向王怜花，他似乎没想到自己真能杀了沈浪，依旧怔怔立在原地，见朱七七看向他，他狂笑起来，好似赢了天下。

朱七七怒而奋起，捡起天绝剑，便要去杀他，柴玉关一把拉住她，拦下她的疯狂，“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王怜花……”都是他的错，是他害了沈大哥。

白飞飞像是没看到旁边闹剧，依旧抱着沈浪，熊猫儿不知还能再说什麽，他自来不喜欢白飞飞，但沈浪到底将她托付给了他，他便要好生顾着她，伸手将人从白飞飞怀里抱出，“白姑娘，我们带他回家。”他是沈浪的兄弟，他想他一定会很想回到他的家，那座清幽雅静的小屋，他预备带他回去，叫他往後歇得自在些。

怀里身体乍然离开，白飞飞慌乱地去抱，“不……不可以……”她紧紧搂着不愿意放开。

“白姑娘，沈浪睡着了，我们带他回去，好不好？”熊猫儿轻声劝道，“你难道要叫他睡在这里？”这大概是他此生最温柔的时候，可惜这温柔给的却是从前他最讨厌的女子，世事无常。

白飞飞恍然醒来，抱紧他的手臂，喃喃道：“回去，对，回去，沈大哥一定是困了，我们回家去，回家去睡。”她紧握着沈浪垂下的手臂，茫然跟在熊猫儿身後，要回他们家去，可他们的家早被她毁了啊。

“沈大哥！”朱七七看着消失在城门口的三人，惊慌呼叫着，挣脱柴玉关奔了出去，“沈大哥？沈大哥……”

轰动武林的快活城之战，最後以赏金猎人沈浪身死结束，仁义山庄失去了一位继承人，幽灵宫失去了一位宫主，快活城失去了一位气使，首富之家什麽也没失去，也什麽都没得到。

一切从这里开始，一切又从这里结束。

江湖依然迎来送往，每天有无数新人涌进，又有无数旧人离开，再闻名天下的侠士，也终将淹没在悠悠岁月里。不过三年，新人辈出的江湖便忘记了那位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笑意的少年侠士。

又是一年清明日，寥寥几位旧人聚在渺无人烟的崖底小屋，小屋恍如当年模样，仍旧是两间简陋的茅屋，外面一圈篱笆圈出了一个小院子，前院种了些香花娇草，後院则是一畦又一畦菜地，想来此处居必定是位勤劳俭约的人。前院百花齐放，花香肆意，後院菜势喜人，绿意盎然，蝴蝶翩翩，蜻蜓漫舞，禽鸟鸣叫，端的一派人间净土。

“沈浪，猫儿来看你了！”一声大喝在後院旁的竹林内响起，惊飞一林子飞鸟。

白飞飞沉默着接过百灵手里竹篮，端出祭品一一摆好，又取出一瓶酒，斟了一杯，缓缓倒在碑前，柔声道：“沈大哥，猫大哥来看你了，还带了你最喜欢的酒，今日，你多喝几杯。”说着眼里升起一层薄雾。

熊猫儿打开怀里抱着的酒坛仰头痛饮，瞬息间一坛酒尽数下了肚，他豪气地拍拍肚皮，大呼过瘾，叹道：“沈浪，如今，我也只能借着来看你，才能尽兴一次。”他砸砸嘴又道：“哎，还是你自在，你是不知道啊，这成了亲，就再难自由啰。”

身旁百灵狠狠推了他下，怒道：“你再胡说八道，小心这最後一坛酒也没了。”熊猫儿讪讪一笑，转身去看白飞飞，“你瞧瞧，你瞧瞧，我说的没错吧。”

闻言白飞飞藏起眼中泪水，轻笑一声，又斟了一杯酒，将馀下的酒递给他，“嫂子，猫大哥这几年已经很克制了，就让他尽心一次吧。”说完冲着墓碑敬了敬，一口干了杯中酒。

百灵觑一眼熊猫儿，“飞飞，你可别被他这憨厚样骗了，我一时半刻没看住，他不知又去哪里灌黄汤，灌的臭气熏天不说，吐满地还不是我收拾，他倒头睡的人事不知，我累得一头汗也算了，还要被他说，哼！”见熊猫儿只顾提着酒坛混喝，她又道：“喝酒伤身，我也是为他好。偏你们一个二个都不领情，哼，我是枉做好人。”

熊猫儿装作没听见，讪讪着喝完今年最後一坛酒，忍不住拍了拍石碑，惆怅道：“三年了，沈浪，小猫儿也两岁了，这几日她身子不好，下次，下次我一定带她来见见你。”

白飞飞收拾好篮子，提起篮子往回走，熊猫儿牵着妻子跟在她身後，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说着想起一件事随嘴说道：“飞飞，七七要订婚了，你……”他回头看了眼打理得干净整洁的石碑，“你也该放下了。”

当年沈浪身死，临死前将白飞飞托付给他，希望他替自己看顾些白飞飞，一开始熊猫儿还觉得沈浪多此一举，後来的事实证明了沈浪是真的了解白飞飞，沈浪下葬後，白飞飞一次次折腾自己，想随沈浪去了，但他熊猫儿是谁，带着百灵，又找来如意丶环翠，四个人守了她半年，劝了她一年，临了也只守住她的人，没守住她的心。

两年前小猫儿出生，这个新生命跨越了生死，莆一出现，便完成了她爹妈耗尽一年时间也没完成的事业，叫白飞飞生出了好好活着的念头，百灵打蛇随杆上，索性叫白飞飞做了小猫儿干娘，时时带了孩子来闹她，闹出了如今这个温柔娴静的白飞飞。

白飞飞顿了下，回望着飒飒舞动的竹林轻轻一笑，“猫大哥，飞飞要一辈子陪着他。”

这些话熊猫儿不知听了多少遍，也劝了不知多少次，嘴里早已没了新词，只好撞了撞妻子。百灵接话道：“飞飞，沈大哥要你好好活，你如今这样，算好好活吗？你难道想要沈大哥在地下也不安心？”说着她又提起另外一件事，“七七订婚，她本不打算大办，无奈朱爷膝下只有她一个，无论如何不同意，故而此次邀的人天南海北不知几何，便是宋……宋离也要回来，”

“宋……宋大哥回来了？”白飞飞眸色一暗，“他……他还好吗？”当年沈浪身死，她悲痛欲绝，哪里还记得她同宋离的承诺，宋离也没再她眼前出现，後来她终于走出沈大哥离世阴影，才知道他离开了快活城，杳无音讯。

“来信说下月初回来，”见白飞飞出声，百灵心里有了一丝想法，忍不住接着道：“飞飞，宋离对你之心，日月可鉴，这些年你为沈大哥守林，他不敢打搅你，可他一颗心，从没有一日忘记过你。飞飞，人总要向前看，如今三年期满，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是吗？她这样的人，还能拥有新的生活吗？白飞飞将篮子收拾干净放到廊下，带着猫儿夫妻俩到廊下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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