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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不器’…君子当如春雨,泽被万物而不自矜其功;亦当如古剑,藏锋于鞘而神光内蕴…”他心中默念着腹稿,笔锋流转间,将“不器”之意与“春雨”之题巧妙勾连,阐述君子当有包容化育之仁心,亦需有藏锋守拙之智慧。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论证精当,文辞洗练。
前世在朝堂倾轧、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眼光和格局,此刻化作笔下洞穿世情的犀利见解,远超寻常少年学子的眼界。他甚至刻意在几处关键论点中,加入了一些对“器”之局限性的独特批判,隐隐指向权力对人性的异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血海深仇的冷峭锋芒。
诗题“春雨”,他笔锋一转,敛去锋芒,意境顿生:
“漠漠轻寒透碧纱,天公垂泪润新芽。
千丝织就鲛人泪,一夜催开陌上花。
润物何曾分贵贱,随风自可到天涯。
明朝莫问晴光好,且看秧针出水斜。”
(注:鲛人泪,指珍珠,此处比喻珍贵雨滴。秧针,指初生的秧苗。)
全诗不着一个“喜”字,却将春雨的无私、温柔、生机勃勃描绘得淋漓尽致。尤其颈联“润物何曾分贵贱,随风自可到天涯”,既切景,又暗含一丝对世间不平的淡然讽喻,尾联则含蓄地寄托了对新生的期冀,与他此刻重生的心境隐隐相合。
当他最后一个字收笔时,案头那炷细香,才刚刚燃去三分之二。他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将试卷整齐叠好置于案角。整个过程中,他始终低垂着眼睑,未曾抬头张望过一次。
堂内沙沙的书写声依旧。叶沉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被包扎的手上,看似平静,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堂内的每一个细微声响。他清晰地听到斜前方不远处,笔锋划过纸张的流畅声音,从容不迫,节奏稳定,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笃定。他甚至能隐约闻到那缕熟悉的、冷冽的松香气息,混杂在墨香之中,若有似无地飘来。
林晏,就在那里。距离他不过三张书案之遥。
这个认知让叶沉的后背再次绷紧。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张脸,不去想刑场上的背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缓慢而深沉,试图平息胸腔内那颗狂跳的心脏。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终于,当最后一缕香灰落下,严夫子沉声道:“停笔!收卷!”
杂役们鱼贯而入,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试卷收走。堂内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和压抑的议论声。
“肃静!”严夫子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文试已毕,诸位稍事歇息。半个时辰后,于此地听候放榜!在此期间,可至东廊‘澄怀轩’用些茶点。”说完,便与其他几位夫子捧着厚厚的试卷,匆匆转入后堂。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懈。学子们纷纷起身,活动着僵硬的手腕,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刚才的考题和自己的发挥。
叶沉依旧坐在角落,没有动。他需要一点时间,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也让那因为过度压抑而有些眩晕的大脑恢复清明。他微微侧过头,视线透过敞开的雕花木窗,望向庭院。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色依旧阴沉,湿漉漉的庭院里,古树枝叶苍翠欲滴,空气清新得带着凉意。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容不迫地从他视线前方走过,走向东廊澄怀轩的方向。姿态闲雅,步履轻快,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命运的考校,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笔墨游戏。
林晏。
叶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头转向另一侧,视线死死钉在对面廊柱上一道细微的裂痕上,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必须离开这里!至少,不能和林晏同处一室!
念头一起,叶沉立刻站起身。动作有些急,牵扯到左手的伤口,传来一阵锐痛,他闷哼一声,眉头紧蹙。他低着头,避开人群聚集的方向,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与澄怀轩相反的西侧游廊走去。那里通向书院深处,人迹较少,正好可以让他暂时躲避。
西廊幽深曲折,两侧高大的古木枝叶交叠,即使在白天,光线也显得有些昏暗。廊外是一小片修竹,细雨洗过的竹叶青翠欲滴,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竹叶的清新气息,稍稍缓解了叶沉紧绷的神经。他走到廊柱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柱子,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左手的伤口在隐隐跳动,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和这具身体的脆弱。
然而,他仅仅放松了片刻。
一阵极其细微、几乎被竹叶沙沙声掩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他所在的西廊而来!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独特的、不疾不徐的节奏感。
叶沉的心猛地一沉!他倏然睁开眼,身体瞬间绷紧如铁石!这种脚步声…他刚刚才听过!
几乎是同时,那月白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西廊的入口处。林晏手里端着一个青瓷茶盏,似乎只是随意漫步至此。当他看到阴影里靠柱而立的叶沉时,脚步微微一顿,俊朗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意外偶遇”的讶然。
“咦?是你?”林晏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叶沉那只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手上,“怎么没去澄怀轩用些茶点?手上的伤…还疼得厉害?”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朝叶沉的方向走近了两步。廊下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清澈见底,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然而,就是这份看似真诚的关切,在叶沉眼中,却比最锋利的刀剑更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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