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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个时辰,余尘的卧房已布置妥当。素净的月白棉帐取代了之前的薄纱,将床榻围成一个温暖静谧的空间。两个炭盆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室内的温度,煎药的陶罐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而安宁的药香逐渐弥漫开来,取代了之前房中若有若无的冷寂气息。
林晏亲自检查了每一处细节,调整了炭盆的位置,又试了试锦被的厚度。他在药炉旁坐下,看着陶罐盖边沿溢出的白色水汽,神情专注如同在处理最重要的公务。
余忠抓药回来,见林晏要亲自煎药,忙道:“林大人,这等粗活让老奴来便是。”
“不必,”林晏轻轻拨弄着小炉里的炭火,控制着火候,“院使交代了火候时辰,我亲自来更稳妥些。你去照看外面,别让闲杂人等惊扰了休静。”
余忠看着林晏专注的侧影,心中感慨万千。他伺候余尘多年,深知自家大人性情孤冷,不喜与人亲近,唯独与这位林大人相交莫逆。如今看来,林大人对自家大人的回护关切,竟已深至如此。
药煎好了,林晏小心翼翼地将深褐色的药汁滤入白瓷碗中,待温度适口,才端到榻前。
“余尘,服药了。”他轻声唤道。
余尘昏沉中微微睁眼,看到林晏,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无力地蹙了蹙眉。林晏扶他半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手稳稳地端着药碗,一手用瓷勺舀了药汁,轻轻吹凉,才送到他唇边。
药汁极苦,余尘吞咽得有些艰难,苍白的眉心紧紧拧着,却仍是配合地一口口喝下。喂完药,林晏又喂他喝了半盏温水,用软巾替他拭去唇边的药渍,动作轻柔至极。
将余尘重新安置好,盖严锦被,林晏在榻边静静坐了片刻,确认他呼吸渐稳,似乎又睡了过去,才稍稍松了口气。
夜色渐深,府内外一片寂静。
林晏草草用了些晚膳,又回到余尘榻前守着。他命人将书案移至外间,就着烛光批阅了几份从自己府上送来的紧急公文,但每隔一刻钟,必要起身入内查看余尘的状况。
余尘一直睡得不甚安稳,时而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额间也常有细汗渗出。林晏便用温水浸湿的软巾,一次次为他轻轻擦拭。
亥时末,窗外忽然起了风,刮得窗棂轻轻作响。床榻上的余尘仿佛感应到了这股寒气,开始微微战栗起来。起初只是不易察觉的轻颤,渐渐地,那颤抖越来越明显,即使裹在厚厚的锦被中,他的身体也蜷缩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
“冷……”一声模糊而痛苦的呻吟从他被角逸出。
林晏摸了摸他的额头,一片冰湿。他又添了一床丝绵被盖上去,将手炉重新换了炭,用棉套包好,塞进他脚底。可余尘的颤抖并未停止,反而愈加剧烈,那张清俊的脸埋在枕衾间,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林晏站在榻前,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心疼与焦急。炭火已足够暖,锦被也已足够厚,却似乎怎么也驱不散那侵入骨髓的寒意。
他不再犹豫。
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青色外裳,只着一身素白中衣。他掀开锦被一角,侧身躺了上去,隔着中衣,将蜷缩战栗的余尘连同厚厚的被子一起,紧紧拥入怀中。
怀中身躯的冰冷与战栗透过衣物传来,让林晏心头一阵刺痛。他收紧了手臂,将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渡给那冰冷的身躯。他的下颌轻轻抵在余尘的头顶,能感受到对方细软的发丝带着凉意。
“忍一忍,很快就暖了。”他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起初,余尘的身体依旧紧绷而抗拒,即使在昏沉中,他似乎也保留着一丝本能的距离感。但林晏的怀抱坚定而温暖,源源不断的热意包围着他,驱散着那如影随形的寒冷。渐渐地,那剧烈的战栗慢慢平息下来,紧绷的脊背也一点点放松,最终彻底软倒在林晏的怀抱里。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终于陷入了沉睡。
烛台上,小儿臂粗的喜烛已燃过半,烛泪层层堆叠,如同凝固的琥珀。
林晏却毫无睡意。
余尘在他的怀中沉睡着,呼吸平稳地拂在他的颈侧,带来微痒的触感。他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
借着床头微弱而温暖的烛光,他垂眸,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睡颜。
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与疏离,病中的余尘显得格外脆弱。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青影,鼻梁挺直却缺乏血色,唇色淡白,因干燥而有些起皮。几缕墨色的发丝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林晏从未见过如此不设防的余尘。
在他的记忆里,余尘总是挺拔的,冷静的,甚至是锋利的。如同绝崖上的孤松,风雪中的韧竹,承担着最重的责任,面对着最凌厉的攻讦,却从不示弱,从不低头。
可此刻,他如此安静地依偎在自己怀中,像一个迷失在寒冷中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温暖的庇护。
心中涌起万千怜惜,如同潮水,漫过堤岸。
他想起七年前,他们初识于琼林宴上。那时的新科进士们意气风发,饮酒赋诗,唯独余尘安静地坐在角落,气质清冷,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有人上前敬酒,言语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对寒门子弟的轻慢,余尘也只是淡淡抬眸,不卑不亢地饮尽杯中酒,那一眼的疏离,却让挑衅者讪讪而退。
那时他便觉得,此人有趣。
后来一同入翰林,共事一室。他见识了余尘的博闻强识,见解卓绝,也见识了他的固执己见,不懂转圜。他曾笑余尘不通人情世故,余尘却反问他:“若人人皆通‘人情世故’,谁来守那一点不容变通的规矩与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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