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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工中李和铮确实也没想到,他的“调查记者和流氓直接划等号”的初体验,是在一个小小的村委会里完成的。根据现场对方的反应,他体感自己的洋鬼子脸好像是有一种天然的优势。郑b雅所担忧的他无法丝滑地潜入纯属多余,谁说他要潜伏了?这地方越小越显得他突兀,人总是会对不常见的、未知的,产生本能的畏惧。——反正,以他那个人高马大的身量举着相机带着人闯进去,面无表情地开口,至少是有种鲜明的威慑力的。出示了工作证和调查函的李和铮扮演流氓得心应手,毕竟也不是一次两次演了。大马金刀地往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一坐,抽着烟抖着二郎腿,拽得像个二五八万,要求这个管发钱的主任把所有的欠款都结算清楚,当场给钱,否则就赖在这里不走了。对方推诿撕扯时他用力拍响了桌子,连问三遍“哄鬼呢”,又把专门换的用来吓唬人的长焦镜头往人脸上怼。最后事情的落点落在了他“威胁”他们如果日后听到他们因为什么嫉恨、怨怼,加倍给老人一家子使绊子,他一定毫无情面地把这些事情都曝光,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这地方的居民过惯了只手遮天的日子,却十分明白懂天外有天的道理,对于其中的复杂性了解不深,只道北京来的记者带着红头文件是有权力真的摘掉他们的帽子打折他们的凳子腿儿的,倒也显得这里外来的和尚十分会念经。于是乎缺的许多50一口气被v到了手,苦主泪洒当场,说什么也要把收到的钱分他点,又被他冷着脸呵斥回去了。李和铮向来不喜欢互相抢着结账、过年红包来回推脱的那一套,这家拮据的人受了恩惠,既然他不要钱,便千恩万谢地凑起满满两筐鸡蛋,一桶牛奶,还有一些种子,都要送给他,压根儿不管他要这些没用。推来推去没意思,而他向来是重视、珍视所谓“情谊”的。显然这是他们家十分高规格的谢礼了。那就收下,带回去放王青家里当这几天的伙食费和房费。不过李和铮临走前,不着痕迹地在他家炕上的油布底下的塞了五百块钱。发现就发现,没发现就一不小心被烧化了也无所谓——多谢骆弥生心细如发,在他出发前去取了三千块的现金给他带着,竟然还真派上用场了。没成想,这钱要回来的消息一传开,这个“北京来的记者”变成了什么奇怪的特派调解员或是什么神秘的慈善大使,许多人都挤来王青家。农民工讨薪无门算个事儿,恶意造谣竞品搅乱县里早市的市价也勉强算一遭,那婚外情就算了吧。可连一只小牛犊下到了别人家的栅栏里这只牛到底归谁这种事都找到他头上!李和铮一个头十个大,本来准备倒序解决相机里的那三条素材再离开,这下子哭笑不得地只想速速脱身。奈何王青这里要拿的素材还没拿完,事儿到眼前了真跑了良心上过不去,真插手这些到底关他屁事。来去如风心无挂碍片叶不沾身的人,生来第一次举棋不定,甚至颇为不上不下难以自处。再说了那头该死的牛,就算忍不住生别人家了那是控制不了的牛之常情,但那家屋主人未免太过分了吧!以为自己家是能发绿卡啊还生哪里就归哪家?!怎么都别扭,而且烦。这种烦还跟以前的不想写通稿的烦不太一样。莫不是一不小心开始搞民生新闻了,他的相机跟着他倒也不算遭罪,战火冲天时拍来拍去本质上还是民生。只是这实在是太过神展开,他头一次在他们有白逐雪的那个6人小群里吐槽工作——以前当老师的时候想吐槽怕白逐雪以此为由头把他给顺跑了。现在效果也差不多,果不其然收获了白逐雪的冷嘲热讽。徐海瑶发出提议,让他把这些事儿都当个事儿办,拍vlog,起号就叫“老李快跑”,他战地记者的出身再加上他的脸,保准能起来。这时候骆弥生就不乐意了:还不能跑,再恢复恢复。能跑不能跑的那都是扯淡。在跟拍王青的这几天内,李和铮没给自己找到必须漠视这些乱七八糟的、家长里短的事件的理由。他谈不上圣人,谈不上慈善,归根结底这些事也不完全在他的工作职责内,这算是一个初出茅庐从底层磨炼起的小记者应该锻炼的新闻触角,应该为此马不停蹄——那跟他也早八百年都没关系了。并且他真不是特别降临在这个老村里的神仙,这么多繁杂的事不可能都解决掉,就像他写一辈子的战地报道这世界都不会真的和平一样。他只是,在那些村民抬眼看向他时,或是质朴的或是奸猾的,或是祈求的或是将信将疑的,都能看到某些似曾相识的期盼罢了。那会令他想到一场又一场的雨,想到在雨中寻找着食物时脚下泥泞湿软的草地,想到暴雨倾盆时水砸落在他雨衣兜帽上的轰鸣声,想到那个他与过去道别再与自我握手言和放过彼此接纳所有存在的刹那。拿不起但放得下的人当然也有属于他的不能放下的东西。他过了要求事事圆满的年纪,也从不曾相信这人间事都能求得正解,更明白不存在能够偿还过去修正“已发生”的蒙太奇。他只求无愧于心。一周后,带来的三千现金散完了。上班还要自费倒贴、两张内存卡里装满了“老李快跑”的素材、距离转型一个民生类vlog博主只差放下不屑、每天微信步数上万的李和铮,在机场的停车场看到了本来应该像磁铁一样啪叽吸附上来的骆弥生。看得出骆大夫已经被生怕他恢复期的腿使用过度的焦虑冲昏了头脑,既没说什么粘人的话,也没要求大庭广众之下亲亲抱抱,一股脑推着他把他塞进车里,十万火急地一脚油门奔着医院去。这时候他越绷着一张脸沉浸式紧张李和铮越觉得好笑,起了点兴致,磨爪子似的在骆弥生的肩膀上来回扒拉他:“我才走一周,你就不看我了。不就晒黑了点,这就嫌弃上了?”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环路上没有能用来先接个吻的红灯,骆弥生又急色又担忧,整个人在原地变形的边缘,百忙之中回头甩了一眼又一眼,咬着的嘴唇都发抖。李和铮惯常懒散地侧靠着,斜睨着明显精心打理过才来接他的大夫,看他始终不破功,没劲,扒拉他的手扒拉完谁都能碰的地方,又向下到了只给他碰的地方。骆弥生险些炸毛,一个哆嗦从头打到脚,立刻起了反应,绷不住了,低声说:“你得先让我放心。”“哦哟,这是敢跟我提要求了。”李和铮一挑眉,顽劣地倾身凑近他,“你小子,不错啊。”“我哪是这个意思,”骆弥生紧急避险,咬了下舌尖保持理智,口水咽得咕咚响,“我怕我耽误正事,只能先忍着。”李和铮看了他会儿,决定放过他,话锋一转:“你妈如果叨叨我你能不和她站一边吗?”骆弥生实在没防住,被可爱了个仰倒,cpu彻底红温。终于下了环路等到一个红灯,不管不顾地就凑上来要亲他,被一巴掌推开了。骆弥生:……“装可怜也没用,”李和铮笑了两声,冲他扬扬下巴,拿腔拿调,“这里运行的底层逻辑是等价交换。”可怜的骆大夫姑且天人交战,在这时候为心痒难耐的自己讨个吻和坚决按住他继续保护新腿之间顺理成章地选择后者,绿灯亮起,忙坐回去继续向着医院进发。李和铮眨巴下眼,看自己拉拢无果,色诱都能免疫,啧啧两声,也不理他了。唉!江颜更想“唉”,投来不赞成的目光时骆弥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连李和铮又试图以“嘿嘿”萌混过关都救不了他。“这段时间如果劳损过度是康复科补救不回来的,更没有手术能解决,”江颜推推眼镜,很严肃,“如果你是想再去当瘸子往后都那么过,我没意见,但我认为不值得。什么都比不得健康的身体值。”“您说得是。”“嘴上装乖没有用,我要看到你的行动。”江颜又看回复查结果,“如果说口头上的叮嘱对你不奏效,那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再拜托康复科给你开一张新的住院单。”从小到大艾瑞娅只会对他说“我儿子做什么我都放心,你什么都能做好”,完全是乐天派的鼓励式教育,看起来就算他拿个零蛋回来都能笑倒在地的样子。而他也从来都没让她这么笑过,只会让她在去参加家长会时美滋滋地雄赳赳气昂昂……也就是说他真的没被一位“母亲”这么疾言厉色过,这时候又不能辩解不能反抗,简直如坐针毡。骆弥生更害怕:“妈,需要的话就给他开吧。”李和铮一口气倒吸上来,刺人的话到了嘴边,不能发,发出来多像他还在叛逆期。看自家这个没出息的又面如金纸了,江颜终于是叹了出来,又摆摆手,没多说,让他俩先回家吧。出去了,江颜给垂头丧气的骆弥生发了微信:—我是吓唬他擦汗—其实没事,恢复挺好—只是肌肉状态明显能看出来疲累,这一定是不对的。这几天多休息骆弥生满血复活了一半,另一半还死着是因为妈妈不知道他俩手机里没秘密。李和铮光明正大地看他手机屏幕,看完后,嘴角抽抽,更不说话了。“生气了?”“也没那么不知好歹,”李和铮无语问苍天,“就是觉得未免有点太弱智。我说,再过生日我就34了,怎么还能不被放心到需要靠吓唬。我不至于连这个都注意不好,这搞得我真是。”“你是太敬业了,”骆弥生委婉一下,“事情一到眼前你就不管其他的了。”李和铮冷笑一声:“我还舍生忘死呢。我是耶稣啊我。我问你,至于吗我?”骆弥生好一通好言好语地哄,不过看他只是脾气上来了,回家路上剩下的那一半也活了过来。腿没事,这下不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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